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疯是疯了点,可殿下的心意,茶茶……铭感五内。”
赖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的正式,但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茶茶一介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也不似御台所妹妹能为您打理内廷,安定后方。”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去岁……前岁伏见城破,石田治部他们献上来一些逆臣德川的旧物,其中有一件,据说是太阁殿下生前都念念不忘的至宝。”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赖陆,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分享秘密的兴奋、献宝的讨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试图与他共享某种“天命”象征的渴望。
“茶茶想着,殿下如今要见西国的人,见那位……权中纳言辉元公。”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赖陆故事里赋予她的、近乎本能的矜傲,“总得有些……能镇得住场面,也配得上殿下如今身份的东西。”
赖陆眸色深了深,没有打断她。
“那东西,留在茶茶这里,不过是件死物,锁在库房里蒙尘。”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亲昵,“可若在殿下手中,在接见毛利家使者的茶席上用它……意义就不同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赖陆的神色,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那是……一只曜变天目盏。”
饶是赖陆心性沉定,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曜变天目,建窑神品,传说中窑变而成的星辰宇宙,乃是茶道至高无上的圣物,更是权力与“天命所归”的顶级象征。此物原为家康秘藏,如今在她手中……意义非凡。
“哦?”他缓缓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你舍得?”
“舍得!”淀殿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因为他的反问而越发急切,仿佛怕他不信,“只要是殿下用得着,只要是能帮到殿下——哪怕只是增添一分威仪,让那毛利辉元和他的人看得更明白些——茶茶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说着,已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衣襟和散发:“殿下稍坐,茶茶这就去取来!”
不等赖陆回应,她已像一只轻盈又急切的蝶,转身掠过月光下的回廊,裙裾拂过木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迅速消失在寝殿深处。
赖陆独自留在庭院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旁冰凉的三味线琴弦。他看着淀殿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惊讶过后,是了然的玩味,以及一丝冰冷的评估。
她果然……完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走。不,甚至更进了一步。
他编造一个践踏一切规则的“爽文”故事,满足她的情感幻想,拔高她的期待。而她,立刻回馈以最具象征意义的物质献礼,并试图将这份献礼,嵌入他现实的政治行动(接见毛利使者)中,完成一次从“私密情爱幻想”到“公开权力展示”的嫁接。
她在用她认为最珍贵的方式“回报”和“参与”。她以为自己在分享“天命”,在巩固“宠爱”,在实践那个故事里“无法无天并肩而立”的幻梦一角。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淀殿回来了,怀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深紫色的唐织锦袋,鼓鼓囊囊,看得出内里还有更考究的收纳。她呼吸微促,脸颊因快步走动和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她重新在赖陆面前坐下,将锦袋置于两人之间的白沙地上,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系绳,露出内里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方盒。打开盒盖,又是一层柔软的素绸。她屏住呼吸,用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掀开素绸——
刹那间,仿佛将一小片被诅咒的星空,捧到了人间月色之下。
那茶碗静静地卧在绸缎中,形制古拙,釉色黑沉如子夜。然而在那深邃的黑色底釉上,大小不一的曜变光斑,如同宇宙初开时爆裂的星云,绚丽、妖异、变幻莫测。银蓝色的光环包裹着七彩的晕彩,随着观看角度的细微变化,光斑内的色彩竟如活物般流转游移,仿佛有生命的星云在其中呼吸、旋转。碗内更是如同蕴藏了一个微缩的银河,光斑聚集处,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赖陆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即便以他穿越者的见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盏”,心神仍不免为之所夺。这不是现代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静物,这是刚刚从敌人最隐秘的宝库中夺来、还带着血腥与征服气息的、活生生的权力图腾。
淀殿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目光凝住,心中大定,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和得意。她轻轻将茶碗取出,双手捧到赖陆面前。
“殿下您看,”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曜变……多美。逆臣家康,他也配拥有这样的神物?只有殿下,只有您……才真正当得起它。”
赖陆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接茶碗,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过茶碗冰冷却仿佛蕴藏着火焰的釉面。触感细腻如玉,又带着窑火淬炼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