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者,视情节轻重,或勒令落发出家,永绝尘缘;或处以笞刑,以戒后来。 即便身为年寄,负有管束教导之责,亦未能免,笞刑二十,罚俸三月,以观后效。”
最后一句落下,吴服之间内死寂一片,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剃发、出家、自裁、笞刑……这些平日里或许只是纸面上的词汇,此刻从阿福口中平静吐出,却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刃。几个年纪尚小的女房,已是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
阿福宣布完毕,不再看那些等待命运裁决的女子,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准确地投向赖陆所在的廊下转角阴影处。她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她脸上并无惊讶,也无谄媚,只是依着礼数,双手拢在身前,向着阴影的方向,姿态恭谨而无可挑剔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灯火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松涛”暗纹在她衣袂间若隐若现,恰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静立时有松的沉稳,行事间却带着涛的决断与……无情。
赖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脸色在灯火映照下,依旧沉郁得可怕,眼底翻涌的墨色比夜色更浓。他只是走到吴服之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阿福,落在了里面那些惊恐万状的女房身上。行刑的女役已悄然上前,手中拿着绳索、剃刀和行刑用的竹板,沉默而肃立,如同没有生命的工具。
阿福保持着欠身的姿势,并未因他的凝视而惶恐。她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完成了惩戒的宣布,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如同松涛在风中暂歇,等待下一道指令,或是……下一阵更猛烈的风浪。
赖陆的目光,从那些即将受刑的女子惨白的脸上扫过,她们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与雪绪最后那盈满泪光、却带着恨意与疏离的眼神,诡异地重叠了一瞬。他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委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正确、却足够坚硬冰冷的投射点。他没有看向阿福,只是看着里面即将开始的、因“多嘴”而引发的惩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从紧抿的唇间,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无尽疲惫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
“……哼。”
这声“哼”,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却让躬身垂首的阿福,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内府公今夜,需要一个去处。而这里,这场因“规矩”而起的肃杀,或许,正是他此刻纷乱心绪,唯一能够暂时安放的……港湾。
而后赖陆如何踏入松涛局——斋藤福的居所的,那股自雪绪寝殿带出的、混杂着愤怒、委屈与无尽疲惫的滞重气息,依旧如影随形。他没有理会阿福依礼的恭迎,径直走到室内,在靠近障子门的蒲团上坐下,背对着她,面向庭院中那片被夜色染成浓黑的、象征她名号的矮松。
沉默在室内弥漫开来,比夜色更稠。阿福并未多言,只是悄然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则安静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融入背景的一件器物。她知道,此刻的主公,需要的或许不是言语,仅仅是一个可以暂时搁置“内府公”重担的、无人打扰的角落。
赖陆的视线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更遥远、更血腥的过去。
他想起了河越城下,被德川秀忠的大军如铁桶般围困的日日夜夜。粮草将尽,人心浮动,每一次敌阵中响起的法螺声都像是在催命。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方式——接连不断的夜袭。不是为了击溃敌军,那是以卵击石。他是做给城外那个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的“盟友”看的。他要让结城秀康看清楚,德川家这位备受宠爱的世子,在真正的绝境与悍勇面前,是何等的色厉内荏、调度失据。每一次他带着敢死队如鬼魅般突入敌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又全身而退,都是在秀康的心秤上,为他自己,也为秀忠的无能,增加一枚沉重的砝码。鲜血、火光、濒死的哀嚎、还有秀康营中那始终沉默的观望……那是用性命进行的豪赌,赌的是人心向背,是未来的一线生机。
记忆的碎片骤然染上更深的血色。母亲的死讯传来……不,不是简单的死讯,是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铺就了那条染血的捷径。那个在伏见城从容整理仪容,将短刀刺入腹中的女人,用她的死,坐实了德川的暴戾,也给了他最彻底的反叛理由。他没有时间悲伤,只有无边的恨意和冰冷到极点的算计。他说服了秀康,不,是引诱,是与秀康分享了那个一旦成功便权势滔天、一旦失败则万劫不复的毒果——挟持秀忠,屠戮德川满门。
江户城,德川的居城,那一夜不再是武家的荣耀象征,而变成了屠宰场。他亲自带人,血洗了德川满门。无论老幼,无论亲疏,刀刃砍卷了,就用枪刺,用石头砸。鲜血浸透了榻榻米,顺着走廊流淌,汇聚成溪。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到后来的微弱,直至最后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部下粗重的喘息。他站在血泊中央,脚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