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袋踏上走廊。奥女中拉开纸门,他弯腰进去。
屋里点着淡淡的薰香,北政所宁宁正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局未完的围棋。她已年过五旬,头发梳成传统的垂发,穿着朴素的茶褐色小袖,外罩墨色羽织,脸上没有敷粉,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夫人。”正则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宁宁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棋盘,手里拈着一枚白子,良久,才轻轻放在棋盘上。
“市松,”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打了她?”
正则保持躬身的姿势:“是。”
“打了几下?”
“两下。”
“左手还是右手?”
“左右各一下。”
宁宁终于抬起头,看向正则。她的目光平静,可正则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涌动的暗流。
“虎千代,”宁宁缓缓道,“没有命令你打人。”
正则沉默片刻,直起身,在宁宁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下。这个动作有些失礼,可宁宁没有责备,只是静静看着他。
“是,”正则承认,“内府公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那为什么打?”
“因为她该打。”正则的声音粗了起来,“夫人,您是没看见那封信!‘樱下赠扇’、‘妆奁藏物’、‘后园密会’——这是人写的话吗?!内府公给她江户,给她城代的位置,是让她替羽柴家看家,不是让她用这种腌臜手段拉拢臣下!池田家的脸她丢尽了,现在还想来丢羽柴家的脸?!我——”
“市松。”宁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打她,真是全为了虎千代,还是……也为了池田胜三郎?”
正则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宁宁,宁宁也看着他。良久,正则猛地别过脸,粗声粗气道:“都有!这女人害了胜三郎,让他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如今还想来害我儿子!我、我忍不了!”
宁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茶壶,给正则斟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茶凉了,将就喝吧。”她说。
正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水确实凉了,涩得他皱起眉。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宁宁重新看向棋盘,拈起一枚黑子,“这事,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儿子管教过的侧室,你不可再拿旧事轻慢她。明白么?”
正则闷闷地“嗯”了一声。
“高晴和正守的安排,很好。”宁宁落下黑子,“政务让她做,人要看住。我会让这边的老女房也留心。江户,不能乱。”
正则抬起头:“夫人,那伊奈忠次……”
“伊奈忠次是聪明人,”宁宁淡淡道,“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把他押去大阪,交给虎千代发落。是杀是留,虎千代自有决断。”
正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夫人,松平秀忠那小子……”
“秀忠的事,你不用管。”宁宁打断他,“那是赖陆公‘亡其国不绝其嗣’的仁之证。怎么处置,虎千代心里有数。你只要记住,在江户,你是来帮忙,不是来惹事的。”
正则咧嘴笑了:“您放心,我晓得轻重。”
宁宁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是那个跟在秀吉身边、看着这群愣头青打仗的“阿宁”的时候。
“好了,”她摆摆手,“你去忙吧。小田和多目还在等你。江户的町政、军役,都得理顺。记住,你是虎千代的养父,是羽柴家的笔头,做事要有笔头的样子。”
“是。”正则肃然应道,起身行礼。
他走到纸门边,正要拉门,宁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市松。”
正则回头。
宁宁依旧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回去告诉虎千代,江户的事,我替他看着。相模院……我会让她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羽柴家的女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
“你,也辛苦了。”
正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拉开纸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阳光正好。
正则眯起眼,看着远处江户城天守阁的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儿吉长匆匆走来,低声道:“主公,小田长时与多目昌吉已等候多时,还有……”
“还有什么事?”正则问。
“方才得到消息,”可儿吉长压低声音,“结城越前守秀康大人,已离开骏府,正在赶来江户的路上。最迟明日午后便到。”
正则的眉毛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