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海平线上的桐纹(1 / 4)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用火漆严密封好的信。羊皮纸的触感透过衬衣传来,仿佛还带着伦敦塔下那个潮湿房间里的寒意。还有那两幅精心包裹的肖像——一幅是女王陛下特意吩咐带上的、她自己盛年时的官方画像,画中的她手持地球仪,目光越过观画者投向不可知的远方;另一幅,则是那位已故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画像,据说画师曾为她倾倒,笔下尽显法兰西宫廷熏陶出的明艳与哀愁。

戴维斯不自觉地又想起出发前在白厅宫那间挂满壁毯的房间里,女王陛下看着另一幅画的情景。

女王当时正站在一幅新挂上的画前。画上是位东方女子,黑发如云,皮肤似最上等的中国瓷器般光洁,眼眸低垂,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她穿着绚烂如晚霞的和服,背景是怒放的红色花朵。画来自法国宫廷,附言说据传是那位新近统一了日本的统治者——羽柴赖陆——最宠爱的侧室。

“东方,”女王的声音将戴维斯从回忆边缘拉回,她并未回头,依旧注视着画中女子,“总能冒出些让基督世界瞠目结舌的东西。香料,瓷器,现在又是能让腓力眉开眼笑的票券。画中这位美人,她的国度也盛产能让黄金增殖的魔法吗?”

一阵克制的轻笑在廷臣间掠过。爵,查尔斯·霍华德,那位海战老将,捻着自己修理整齐的灰白胡须,语调带着惯有的矜持:“得了吧,罗利。就算东方画师不懂我们的透视法则,把女人画得如同亚马逊女战士,也不至于把男人画成……”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画成这般模样。这腰身,这神态……”

女王却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是吗?那我倒要怀疑,我亲爱的表亲玛丽,是不是悄悄去了远东,还留下了一位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儿?”她的话语像羽毛般轻,却让房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谁都知道,那位被处决的苏格兰女王,其美貌与风流曾是她一生的话题与噩梦。

罗利却没有笑。他指着画像中人物的手部,那握着扇子的手指骨节并不特别纤细,又指向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几乎被华丽色彩掩盖的凛然。“看这里,还有这里。画师或许美化了容颜,但有些东西……是属于征服者的眼神。陛下,我见过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见过尼德兰的沉默者威廉,他们的画像里也有这种东西——不是美丽,是重量。”从,“取玛丽·斯图亚特女王那幅肖像来,对,就是法兰西画师作的那幅。”

两幅画并置。图亚特无疑是美丽的,金发碧眼,脖颈修长,带着法式优雅。但相比之下,那幅东方画像中的人物,按照画幅旁标注的尺寸比例换算,身量竟显得异常高挑,几乎超越了寻常女子的范畴,肩部的线条也隐含着力量感。

“东方人的画笔,总是偏爱夸张。”诺丁汉伯爵坚持道。

“或许,”罗利爵士目光灼灼,“他们夸张的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真实。也许这位‘关白’,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我们认知的存在。”

女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幅画,以及塞西尔脸上掠过。最终,她缓缓走回镶着厚重橡木板的书桌后。“真实,需要亲眼验证。塞西尔,告诉东印度公司的那几位先生,‘冒险号’下次出航,不止为了胡椒和丁香。戴维斯船长,”她看向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航海家,“你熟悉寒冷北方,也去过炎热的几内亚。这次,去东方。看看那片让西班牙人发财的海,看看那个被画成女人的统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至于礼物,”她指尖轻点桌面,“把我的画像,还有玛丽的那幅,一并带去。看看那位东方君主,对我们……了解多少。” 她的语气平淡,但戴维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伊丽莎白·都铎的强烈好奇与好胜心。

回忆的潮水退去,眼前依然是单调得令人发疯的蓝色。戴维斯吐了口唾沫。女王的好奇?帝国的未来?他现在只渴望看见陆地,哪怕是一块礁石。

“陆地!左舷前方!船!是船!”

了望员的尖叫撕破了海面的寂静。所有慵懒和疲惫瞬间蒸发。戴维斯扑到左舷边,举起黄铜望远镜。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三桅,船身修长,线条与他们在欧洲见过的任何船型都不同,但又诡异地融合了葡萄牙克拉克帆船和某种更轻快设计的影子。

“上帝……是葡萄牙人吗?”大副的声音发紧。闯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被抓住的下场比遇到风暴好不了多少。

“备战!所有炮位就位!火枪手甲板集合!”戴维斯吼着命令,心脏狂跳。水手们慌乱地奔跑,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对方的船更快,顺风直切过来。距离拉近,戴维斯终于看清了那面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的旗帜——不是葡萄牙的基督十字盾徽,也不是西班牙的城堡与狮子。那旗帜底色是深邃近黑的靛蓝,上面赫然是……一片灿烂的金色花纹?像花,又像某种禽鸟的尾羽,排列成奇特的图案。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喃喃道。

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