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心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柚者,体硕皮厚,味酸而气烈;橘者,形小皮薄,味甘而气清。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之物。” 绫的声音平稳如叙常事,“可偏偏造化弄人,或借蜂蝶,或凭风雨,竟使二者花粉交缠,结出此等非柚非橘、亦柚亦橘之果。外表光鲜圆满,堪为庭中一景,然其内瓤……” 她手下稍一用力,橙皮发出细微的“啵”声,已然松动。
“其内瓤,” 绫一边用指尖巧妙地剥开那已松弛的果皮,一边继续说道,“却酸涩异常,籽实累累,不堪直接入口。唯有以蜜渍之,或取皮为香药,方有些许用处。离了庖厨匠人之手,便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橙皮被完整地剥下,露出里面饱满却经络分明的果肉。绫将剥好的橙子轻轻放回漆碟,果肉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水光,却也清晰可见其中密密麻麻的黑色籽粒。
“更有一桩奇处,” 绫用随身携带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少许汁液,“此树自身极难成种。即便籽实落地,长出的树苗也往往面目全非,失了母树的风味形貌。故而果农若想保有这‘代代橙’品相,便只能年复一年,以刀剪嫁接,取旁枝续接于砧木之上。所续之枝来自何处,是橘是柚,是酸是甜,便全凭操刀者心意了。”
她擦拭干净手指,将白绢叠好,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淀殿已渐渐敛去笑意的眼眸。
“故此物虽寓意‘代代’,其传承却非天授,实赖人力强求。且这强求而来的‘圆满’,终究根基虚浮,一旦离了那特定的砧木与照看,便难免酸涩本色尽露,或干脆枯萎凋零。” 绫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室内。
“妾身浅见,或有不妥。只是见此橙,忽有所感。” 她微微倾身,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如出鞘的短刃,寒光内敛,“世间有些尊荣体面,亦如这‘代代橙’。看着光鲜圆满,受尽呵护,引得众人倾慕仰望。殊不知其本源已是混杂,地位全系于一人一时之喜恶,那内里的酸楚与不安,那维系体面所需的、年复一年的小心‘嫁接’与勉强,个中滋味,怕是唯有自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淀殿保养得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以及那平坦覆在柔软打衣下的小腹。
“昔年唐土,有杨妃者,承恩于玄宗,姊妹并列,宠冠六宫,其家族亦煊赫一时,‘炙手可热势绝伦’。然马嵬坡下,三尺白绫,往日繁华尽成烟云。可见这倚仗‘一人之恩’得来的殊荣,越是煊赫,便越是如累卵危楼。” 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妾身每思及此,便觉……可叹,亦可警。”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淀殿。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淀殿脸上的柔婉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她面庞依旧美丽,却像上了一层细瓷的釉,光洁而冰冷。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看向赖陆时柔情万种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直直地盯着绫,盯着她面前那枚被剥开、露出内在的橙子,以及漆盘边缘那卷曲的、金黄的、已然无用的果皮。
许久,淀殿才极其缓慢地,勾起一边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某种尖锐审视的弧度。
“九条殿,” 她开口,声音已没有了丝毫沙哑柔腻,清晰而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果然博闻强识,心思灵巧。一个果子,也能说出这许多道理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针,刺向绫:“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请御母堂赐教。” 绫端坐不动。
“你口口声声,说这橙子本源混杂,地位虚浮,依赖‘嫁接’。” 淀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压迫,“却不知九条殿自己……如今安居此名护屋城,身着直垂,头戴冠缨,所凭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绫身上的浅葱色官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天生地长的‘橘’?”
“还是……”
“被‘嫁接’到此处的,‘柚’?”
绫闻言,指尖依旧停在橙瓣边缘,未动半分,只缓缓抬眼,眸中清光如洗,不见半分慌乱。她先依礼欠身,语气端肃如诵经文:“御母堂此言,正触其要。然‘嫁接’与‘嫁接’,终究有别。”
“《诗经》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她指尖轻拈一枚橙籽,置于漆盘中央,“妾身之‘嫁’,是鹊巢鸠居?非也。是摄关家与羽柴家,两枝相契,以朝廷为媒,以宗谱为证,如橘接橘,枝桠同源,虽为‘嫁’,实则续正统之脉。这‘嫁接’,是明明白白的公议,是堂堂正正的契约,根在法理,不在一人之喜恶。”
她话锋微转,目光掠过淀殿覆在小腹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如细针暗度:“而御母堂之‘嫁’,初为太阁侧室,继为殿下‘御母堂’,如今腹中之‘籽’,竟要借‘太阁托梦’之名立世。外样大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