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完子手中的漆盏,又掠过门口的赖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哦”了一声,算是应答,却并无去接的意思。
赖陆走进室内,那股烟叶气味更明显了些。他看着绫指尖那明显来自新大陆的稀罕物,又看看她有些疏离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她面前矮几上铺着的一张纸上——纸上似乎写着些字句。
他先是对着完子,语气放缓了些:“完子,去寻瓦利尼亚诺神父听讲吧。果酱放下便可。”
完子“噢”了一声,小心地将漆盏放在门边,又偷偷瞪了似乎没看见她的九条绫一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九条样是笨蛋……” 这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打发走了孩子,赖陆这才看向九条绫,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喂,孩子与你说话,好歹应一声。”
九条绫这才像是彻底清醒,目光聚焦在赖陆脸上,又缓缓移开,将指尖那“烟管”在案上一个银制小碟边缘轻轻磕了磕,熄了那一点暗红。她没有回应赖陆关于完子的话,反而用下巴点了点矮几上那张纸,语气有些莫名的飘忽,像是刻意找话题,又像是真的好奇:“你写的?这是什么?”
赖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他之前随手写画、思索国债细节的草纸,上面凌乱地写着“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凭票即付”、“市町流转”等字样,还有几行简单的算式。纸边似乎还被人用墨笔画了只简笔的鹤。
“没什么,些许可行与否的念头罢了。” 赖陆走近几步,也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九条绫的视线却似乎被纸角那只鹤吸引了,她伸出未夹烟管的手,指尖抚过那折痕——那并非笔墨所画,而是纸张本身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新婚不久后的某个清晨,她似乎在他书案一角,见过一张被折成鹤形的、类似质地的纸……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关于“国债”的字句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淡淡的讥诮:“八百二十万石的丰臣赖陆公……竟也需向人借债了么?还分作三年、五年、十年……你这是要将自己,将丰臣家,未来许多年的岁入,都抵卖出去?”
赖陆迎上她的目光,并不回避:“有钱不是本事,能让他人心甘情愿将钱借予你,那才是威风。金银死物,信用活水。能借来钱,方显手段。”
“歪理。” 九条绫别开眼,看向窗外绿竹,“说得好听。所谓‘国债’,说到底,与向奈良东大寺借‘丁银’、向堺町商人借‘撰钱’有何不同?无非是名目好听些,利息或许低些,然债总是要还的。无非是拆了东墙,补你西征的墙。”
“自是不同。” 赖陆语气平静,却笃定,“丁银是实物,国债是‘信’。此券本身,可买卖,可流转。今日一百两银子买我一年期债,明日或可一百零五两卖与他人。它不单是债,更是……一种‘器物’,一种让人相信我羽柴赖陆——” 他顿了顿,看到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改口道,“——我丰臣赖陆,未来可期,有利可图的器物。”
“九条赖陆。” 九条绫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转回头,直视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近乎执拗的坚持,“你莫忘了,你的关白之位,你的‘丰臣’之姓,皆自何而来。天皇陛下赐姓之前,你入我九条家谱系,为婿养子,你乃九条赖陆。这国债,若是以‘丰臣’之名发,天下人认的是羽柴(丰臣)氏的家格;若是以‘关白’之名、以‘天下人’之权发,其根基,亦离不开京都的认可。这‘信’之一字,你真以为,离了我等公家之‘理’,你武家之‘实’,便能凭空生出翅膀来?”
她的话语,如冰冷的珠玉,一颗颗敲在寂静的室内。窗外竹声簌簌,更衬得此间落针可闻。
赖陆看着她,看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正室、实则更像是一场政治联盟冰冷注脚的女人。她总是如此,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用最清醒也最刺人的话语,挑明那层谁也不愿直面、却又真实存在的隔阂与依存。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本该早已跑远的完子,不知为何又溜了回来,或许是想取回忘拿的什么东西,恰好听到了“九条样是笨蛋”之后的那句“九条赖陆”。小女孩并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九条”二字和“笨蛋”的联想让她瞬间鼓起了脸颊。她猛地扒着门边,探进半个小脑袋,冲着里面的九条绫大声喊了一句:
“九条样就是笨蛋!”
喊完,不待里面反应,又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哒哒哒”地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木屐声回荡在廊下。
这突如其来的童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九条绫明显僵了一下,脸上那层清冷自持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大概从未被一个孩子如此直白地顶撞过,尤其还是在赖陆面前。
赖陆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