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檀纸与蹴鞠(7 / 7)

的潮声。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盅,那粗糙的陶釉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他想起自己前世刷短视频时,那些将拉马努金塑造成“神授智慧”“挑战整个数学界”的夸张标题和评论,当时他也曾跟着心潮澎湃,觉得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此刻,那些喧嚣的、简单的标签,在赖陆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下,碎了一地。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所有关于“天才”“奇迹”“横空出世”的浪漫想象,都在这番基于历史事实和认知规律的论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赖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提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盅斟满。清冽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

“所以,柳生,” 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剖析只是闲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赞助伽利略,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端起酒盅,望向亭外夜幕初垂、星子开始隐现的天空。

“我不是在收集名将卡牌,指望某个‘天才’像游戏里的英雄单位一样,给我一键解锁科技树。”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是在寻找,并试图滋养一种‘精神’——那种敢于观察、勤于记录、勇于假设、并愿意用逻辑和(尽可能的)实验去检验的‘精神’。这种人可能成功,像伽利略;也可能一生困顿,被视为怪胎;甚至可能像那些被我父亲赞助的物理学家一样,被主流斥为神棍。”

“但,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几个被后世铭记的名字线性推动的。它是无数这样的头脑,在前人的废墟和后人的起点之间,在偏见与困顿的夹缝里,一点点尝试、失败、再尝试所构成的、浑浊而汹涌的暗流。”

“我能做的,不是当先知去赐予答案,也不是当园丁去指定哪朵花必须开成什么样。我能做的,或许只是为这片还很贫瘠的土地,稍微多提供一点养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扼杀。让那些可能燃起的火苗,不至于刚冒头就被踩灭。至于它能烧多旺,能照多远,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该控制的。”

赖陆将盅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一鲸落,万物生。旧的权威(无论是地心说的托勒密,还是未来可能被挑战的牛顿、爱因斯坦)终究会老去、倒下,成为新思想成长的沃土。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这片海(思想的海洋)里,还有足够多的、不同类型的‘浮游生物’(不同的思想火花)活着,等待着去吸收那些养分,去开启下一个循环。”

他放下酒盅,看向柳生,目光深邃如夜海。

“这,才是我认为的,‘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对于‘科学’这件事,所能抱有的、最清醒也最微薄的期望。你明白了吗?”

柳生久久无言。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早已凉透的酒,猛地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点燃了胸中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幻灭,有明悟,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前路茫茫相伴而生的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