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信风吹来沉默的恋人(1 / 6)

信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与远方陆地植物的气息,涌入名护屋港区为“南蛮”使节与商人预留的馆舍。醒了托马斯·哈维,这位受雇于某个对东方充满好奇的英格兰贵族、随船前来记录“奇异风俗与博物”的学者。他揉着惺忪睡眼,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铺——空的。

哈维慌忙起身,胡乱套上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的名护屋城笼罩在薄雾与炊烟之中,远处庞大的天守阁在渐亮的天空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很快,在馆舍外侧一处可以望见天守阁的短廊尽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哈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距离甚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立,似乎在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蜂巢般苏醒的军营与城下町。那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与渐强的天光映衬下,竟有几分不真切的、仿佛冰雕或雪塑般的质感。

然后,哈维听到了雷利的低语,不是英语,而是发音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的拉丁文,宛如吟诵:

“激情最似洪水与溪流:

浅滩喧哗,深渊沉默;

当爱意化作滔滔言语,

便显露其根源浅薄。

辞藻丰盈者,以言自陈:

他们匮乏的,正是爱人的灵魂。”

哈维头皮一麻。又是诗。这位爵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曾在玻璃上刻下对女王陛下的名句,现在,难道对着一位东方的君主也要来这一套?

“爵士!”哈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扑过去,用英语急促地说,“沃尔特·雷利爵士!您……您是在称赞远处那个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有必要提醒您,他是这块土地实际上的国王,是比奥斯曼苏丹更不容窥探的统治者!他们称之为‘关白殿下’!”

雷利似乎这才注意到哈维的到来,他缓缓转过头,深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诗意思绪中的迷离,但很快被惯有的、略带嘲讽的锐利所取代。“托马斯,我亲爱的朋友,你的惊慌总是如此及时,像伦敦塔的报时鼓。”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看见了美,或是一种近似美的、令人心悸的权威,于是语言自己流淌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美?”哈维几乎要呻吟出来,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远处天守阁上那个依然伫立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幸好没有通译或守卫在近处。“爵士,掩盖这篇诗歌是对文学的不负责任,而公布它……这简直是对那位殿下的挑衅!这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向君主献上情诗(即使只是比喻)的宫廷!这是一个比我们欧洲任何王国都更加……更加注重等级、父权和含蓄的国度!我听说,”哈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的颤音,“他曾经把自己的……嗯,继父?德川家康,对,是叫这个名字,把他全家都杀了!”(尽管哈维的日本知识有限,传闻多有讹误,但可怕的程度足够)。

雷利听了,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德川家康?啊,有趣的传闻。不过,托马斯,”他拍了拍哈维紧绷的肩膀,“有时候我在想,砍头或许是个好东西。‘嘭’的一声,”他做了个简短有力的手势,“干脆利落。一切烦恼,野心,恐惧,甚至……诗兴,就都没有了。多么彻底的寂静。”

哈维被他这番骇人听闻又带着诗人式癫狂的言论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雷利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朝着他们临时的居室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砍头,而是去赴一场愉快的早餐。哈维愣了片刻,才急忙跟上。

回到室内,雷利已经坐到简陋的书桌前(这大概是馆舍里最像样的家具了),摊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意大利小牛皮的精装笔记本,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他写下标题:《the silent lover》(沉默的恋人)。然后,在标题下方,流畅地写下一行优美的意大利文花体字:“al nobilissio signore haneochi rairiku”(致尊贵的羽柴赖陆阁下)。

“上帝啊!”哈维这次是真的叫出了声,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雷利爵士!您、您竟然真的要写下来?!还用了他的名讳!”

“为什么不呢,托马斯?”雷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刚才灵感的片段,并开始润色扩充,“谁会拒绝赞美呢?尤其是如此真诚的、来自一个……嗯,远方的、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的灵魂的赞美。”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同病相怜?上帝,您可千万别让他或者他的手下觉得你们‘同病相怜’!”哈维急得在原地打转,“爵士,您必须明白,在这里,这样的诗歌,别人绝不会认为您是在称赞女人,甚至不是称赞他的妻妾!他们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危险的意味!傲慢?窥探?或者更糟……一种令人不快的暗示!”他无法直言那“暗示”是什么,但雷利应该懂。

“暗示?”雷利终于停下笔,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狡黠和某种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