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能剧(上)(5 / 6)

将关白殿下视为昏聩之主,还是将天下英雄,皆视作阿谀苟且之徒?”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箭,又快又狠,直指石田三成话语中的逻辑要害与潜在僭越。将个人对“失言”的纠正,上升到对主君判断力的质疑,以及对在场所有默认了“关白之子”叙事的大名的集体贬低。

池田利隆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石田三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利隆再问少辅一事。三韩征伐,乃是为丰臣太阁复仇,亦是展我武家雄风之国策。殿下为筹措军资,发行‘征伐券’,天下有志藩国,无不踊跃认捐,以表忠忱,共襄盛举。”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向石田三成:

“然则,据利隆所知,少辅所侍奉的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之领地,对此‘征伐券’,似乎……分文未出?”

“……”

广间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审视,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认捐“征伐券”,是政治表态,更是财力与忠心的体现。不出钱,在此时此地被当众点出,其意味不言自明。

池田利隆仿佛没看到石田三成骤然攥紧的拳头和瞬间灰败的脸色,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句‘关白殿下或为口误’,便让少辅您如此急不可耐,锱铢必较,不顾场合,厉声抗辩。而于国朝大计,于主君宏图,姬路藩却吝啬至此,一毛不拔。利隆实在不解,少辅您这‘忠义’,究竟是对着那早已作古的‘名分’空谈,还是对着活生生的、即将跨海征伐的‘大义’践行?”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

“如此行事,少辅难道不怕,非但有辱您治部少辅的清名,更让故太阁泉下蒙羞,令右大臣殿下,令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天下侧目吗?!”

“说得好!”

一声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叫好,突兀地响起。是福岛正则。这位赖陆的养父,此刻正拍着大腿,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他甚至举起面前的海碗,对着池田利隆的方向虚敬了一下,然后“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你也有今天”的畅快。

不止是他。广间内,那些早已在长连龙、吉川广家等人带动下表态、默认了“关白之子”叙事的大名、武将们,此刻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惊讶、审视,变成了清晰的不善、排斥,甚至敌意。池田利隆的话,巧妙地将石田三成的“抗辩”,从“维护丰臣法统”的“忠义”,偷换成了“吝啬国事”、“博取虚名”、“离间君臣”的“奸佞”行径。在即将进行的三韩征伐这个大背景下,在“征伐券”这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表态面前,石田三成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识时务,心怀叵测。

谋主结城秀康,依旧在慢悠悠地品着酒,只是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御阶下孤立无援、脸色惨白如纸的石田三成,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怜悯。

淀殿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看着池田利隆那年轻俊美却冰冷如刀锋的侧脸,看着下方那些目光骤然变得险恶的诸大名,看着赖陆养父福岛正则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谋主结城秀康那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争执,这是一场早已编织好的罗网。从赖陆宣告开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反应,甚至石田三成可能的反驳,都被算计在内!利隆的每一句诘问,都打在七寸上,将三成和他所代表的、试图坚守的“丰臣旧义”,彻底推向在场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她感到赖陆握着自己的手,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抚般的力道。可她只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她不敢再摇头,甚至不敢再有任何细微的表示,只能僵硬地坐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赖陆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广间内所有细微的骚动和议论。

他没有看石田三成,也没有看池田利隆,甚至没有看下方神色各异的大名。他的目光,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那个一直如同灰色影子般、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僧侣——伊达政宗身上。

“大师。”

赖陆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他向着政宗的方向,略略举了举手中的酒盏。

“今日之议,无非是些武人争执,名分之辩,倒是让大师见笑了。” 他语气轻松,如同在闲话家常,“大师乃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又曾是一方雄主,见识广博。依大师之见,方才他们各执一词,孰是孰非?孤,愿闻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