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赖陆的话语,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灰色的身影。
伊达政宗,不,此刻应该也许该称他的法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空洞的右眼窝在阴影下看不真切,但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如昔,如同淬火的刀锋,尽管那光芒迅速被他强行压抑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缓缓起身,灰色的僧衣拂过榻榻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先向御座上的赖陆,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僧人的合十礼,声音嘶哑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贫僧妙寿,蒙関白殿下垂询,愧不敢当。尘世纷争,名利纠葛,于我佛眼中,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孰是孰非,何须执着?殿下英明神武,自有圣断。诸位大人亦皆是人中龙凤,些许口舌之争,当以和为贵,以国事为重。”
他试图和稀泥,试图用出家人的超脱和模棱两可的话语,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漩涡中摘出去。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谨慎到了极点。
然而,赖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政宗,或者说妙寿,那眼神,就像一只慵懒的猫,看着爪下竭力装死的老鼠。
“大师过谦了。” 赖陆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荡漾,“大师未出家时,亦是博览群书,精通汉学之人。孤近日读史,偶见一句,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向大师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政宗那只完好的左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
“此语何解?又……出自何典?”
“……”
伊达政宗,或者说妙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属于僧人的平静与枯槁,如同破碎的面具,寸寸龟裂。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惊骇、羞辱、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神色,猛地从他眼底炸开!
“老秃翁”指的是窦婴,“首鼠两端”便是形容韩安国左右摇摆,迟疑不决!
赖陆此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这句典故来问他!问他这个曾经的“奥州独眼龙”,如今身披僧衣、如同活死人般被摆在这里的“妙寿”和尚!
这哪里是请教?这是最恶毒、最诛心的嘲弄!是把他那不堪回首的、最隐秘的失败与背叛,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天下人面前!
是了……是了!当初石田三成秘密联络各方,游说他伊达政宗,许以重利,约定趁赖陆大军久攻大阪不下、师老兵疲之际,他伊达军从侧翼杀出,与大阪城内应外合,讨取赖陆!那是他距离天下霸业最近的一次豪赌!可结果呢?还没等他伊达的旗指物进入大阪地界,赖陆麾下如鬼似魅的“饿鬼”就已如同从天而降,将他堵了个正着!三成在城内被擒,他在城外被俘……什么雄图霸业,什么奥州独眼龙,在绝对的力量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不过是个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沦为阶下囚的笑话!
赖陆不仅打败了他,废黜了他,让他儿子失去继承权,让他的堂弟取而代之,如今,还要在这天下诸侯面前,用一句轻飘飘的“首鼠两端”,将他最后一点作为武士、作为枭雄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还要逼他,亲口承认,亲口诠释这指向他自己的、最恶毒的嘲讽!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却在此刻死寂的广间里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更多的目光,如同带了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怜悯、乃至快意,钉在了伊达政宗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上。
石田三成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灰色的、颤抖的背影,看向御座上那个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男人。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赖陆这不仅仅是在羞辱伊达政宗,这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告诉所有人:你们当年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勾当,所有的首鼠两端,所有的阴谋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看穿、随手可破的拙劣戏法!而背叛者,不仅要承受失败,更要承受永无止境的、公开的羞辱与精神凌迟!
赖陆依旧端着酒盏,笑容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虚心向一位博学的高僧请教一个史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