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大批萨摩武士迅速行动。一部分继续看押金命元等寥寥俘虏;另一部分则在他的率领下,如同鬼魅般退入江滩附近的树林、丘陵之后,消失不见。几名足轻头则低声催促着铁炮足轻,检查火绳,分配弹药,隐入预先选定的射击位置。江滩暂时恢复了死寂,只有满地尸骸和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蒸腾,诱得无数蝇虫嗡嗡盘旋。
金命元被两名萨摩武士粗暴地架起来,拖向一旁。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里,烟尘渐起。
他的心声,无人听见。只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大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紧绷的神经上。
晋州城头,李镒已经站了许久。他看不到上游的战况,也看不到儿子疾驰的身影,只能死死盯着东北方天际那股越来越浓的烟尘,听着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
他手心全是冷汗。“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骑兵被吊上城头,几乎是爬着来到李镒面前,“元帅!少将军……少将军已抵旧河道弯附近!但……但江滩……江滩全是尸体!我军……我军全军覆没!金副帅……金副帅被俘!倭寇……倭寇伏兵已设!”
“什么?!”李镒眼前一黑。全军覆没?金命元被俘?伏兵已设?
“那……那少将军呢?”他抓住那骑兵,嘶声问。
“少将军见江滩惨状,怒不可遏,正欲追击搜寻残敌,突然两侧林中山坡上铁炮齐发!弹如雨下!许多弟兄没见到人影就落马了!队形大乱!林中旋即杀出倭寇伏兵,凶悍异常,少将军前锋受挫,正在激战!”
铁炮伏击!李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岛津义弘这个老鬼!不仅歼灭了金命元,还设下了如此歹毒的埋伏,专等援军!
“快!鸣金!让李曙撤回来!立刻撤回来!不许恋战!”李镒声音都变了调。
但,还来得及吗?
几乎与此同时,南门守将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面无人色:“元帅!不好了!南……南江对岸!黑田军……黑田军主力开始渡江了!铺天盖地!咱们留下的疑兵……一触即溃!倭寇……倭寇就要登岸了!”
南面也来了!李镒猛地扭头看向南方,果然看见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如同蝗群般涌来。黑田长政,这头一直佯攻的恶狼,终于在他最慌乱、最虚弱的时候,露出了全部的獠牙!
前有岛津铁炮与伏兵吞噬援军,后有黑田主力强渡登岸。晋州,已然被扼住了咽喉。
李镒僵立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儿子陷入苦战的烟尘,又望着南方黑田军如潮水般涌来的船只,再看着脚下城门内外哭喊拥挤、惶惶如末日蚁群的百姓,只觉得天旋地转。
郑仁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默默望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扫过城外混乱的军民和江面逼近的敌船时,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传令……”李镒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四门紧闭!所有士卒上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备好!有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
他的命令,在震天的战鼓声、隐约的铁炮轰鸣与喊杀声、以及城下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嚎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晋州的命运,从李镒错误地判断主力方向、调离金命元、又仓促命令李曙北援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而现在,这命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残酷,碾压而来。
城下,黑田军的先锋船队,已经触岸。身穿黑色、绀青色具足的黑田武士,如同黑色的铁流,开始登陆,并迅速整队。更远处,更多的船只正破浪而来。
而在东北方的丘陵林地间,李曙的骑兵正陷入岛津铁炮的交叉火力与萨摩武士的凶猛反扑中,每一声铁炮的轰鸣,都意味着又有朝鲜骑兵落马。
真正的萨摩战术——绝非“赤备”那般冲阵,而是铁炮削弱后的致命白刃突击——正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对着仓促来援的朝鲜精锐,展露其狰狞的獠牙。
晋州,已成孤城,陷入真正的、来自两个方向的、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夹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