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烟尘最盛处,仿佛想用目光穿透丘陵与林木,看清儿子李曙的生死。闻声,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眶微红,眼神里交织着暴戾、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郑巡抚?” 他的声音沙哑。
“大帅,金孝宗忠勇可嘉,然毕竟年少,骤担如此重任,面对如此乱局,下官恐其经验不足,或过刚而折,或过柔而弛。” 郑仁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城门疏导,关乎晋州存亡之首务,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下官不才,愿亲赴瓮城,协助金校尉,弹压不法,速定秩序!必在倭寇兵临城下之前,完成疏导,紧闭城门!”
他顿了顿,迎上李镒审视的目光,声音压低,却更显肃杀:“下官亦会严查混入之人,凡有可疑,立擒之!绝不容细作祸乱于内!请大帅坐镇城楼,统筹全局,此处交由下官!”
李镒盯着郑仁弘,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帮忙,还是想趁机揽权,或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脑子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东北方的战况、城下的混乱、金孝宗那决绝的眼神、还有十年前弹琴台的冷雨……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着他。郑仁弘主动请缨,愿意去处理这最棘手、最可能背骂名的脏活,他竟隐隐觉得……松了口气。
是了,郑仁弘是文官,是巡抚使,他更懂如何“治理”,如何“控制”。金孝宗一介武夫,只有一腔血气,未必镇得住场面。让郑仁弘去,或许……真的能更快稳住局面。
“好!” 李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用力过猛,颈骨都发出轻微的“咔”声,“有劳郑巡抚!本帅准你所请!城内兵马,除守城必备,余者你可酌情调派!务必……快!”
“下官领命!” 郑仁弘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迅疾,官袍下摆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拂动。他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冰冷。他要的,正是这份“酌情调派”之权。他要亲手接管这扇“生门”,将每一个进入这座孤城的人,都打上标记,纳入掌控,或者……清理掉。
看着郑仁弘消失在甬道口,李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踉跄半步,扶住了冰凉的墙垛。他猛地转过身,再次抓起千里镜,颤抖着举到眼前,对准东北方那片让他肝胆俱裂的烟尘。
千里镜的视野模糊、晃动,汗水不断模糊镜片。他只能看到烟尘更浓了,隐约有火光闪烁,或许是焚烧的林木,或许是……铁炮发射的硝烟。喊杀声被距离和风声割裂,变得断续而微弱,但那种金铁交鸣、濒死惨嚎所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质感,却仿佛能穿透镜筒,直接钻入他的耳膜。
曙儿……他的曙儿就在那片烟尘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顶住!给老子顶住!拖住岛津那个老鬼!最好能把黑田军也吸引过去一部分!为父在晋州城头为你擂鼓助威!你是李家的千里驹,是朝鲜的猛虎,你要打赢这一仗!
另一个声音却在啜泣:跑啊!傻孩子!别硬拼!打不过就撤!往山里撤!往任何能活命的地方撤!爹不要什么功劳了,不要洗刷什么耻辱了,爹只要你活着回来!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厮杀,让他头痛欲裂。他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黄铜的镜筒捏碎。镜片里,远处的山峦、林木、烟尘,都扭曲、模糊成一团,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他努力想分辨出旗帜的样式,人影的动向,哪怕一点点能预示儿子安危的迹象,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越来越浓、仿佛要遮蔽天空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厮杀声,在无声地宣告着那里正进行着一场何等惨烈的吞噬。
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千里镜的镜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他竟不知何时,已眼眶酸涩,视线模糊。
他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灼热的、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他是都元帅,三军之主,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哭。
他放下千里镜,不再去看那片让他心碎的方向,而是将血丝密布的眼睛,投向了城下那道刚刚被强行撕开的、狭窄而混乱的“生门”。
就在距离晋州南门不到一里的一片稀疏林地里,金梦虎和他的十几名弟兄,如同蛰伏的猎豹,隐在树干和灌木之后,冷冷地注视着城门前那场疯狂与秩序血腥搏斗的活剧。
城门,真的开了一道缝。
虽然那缝隙狭窄得可怜,虽然进入的过程如同地狱的筛选——哭喊、推搡、棍棒交加,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被更巨大的声浪吞没——但,那毕竟是开着的。生的希望,如同毒药般诱人,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般的身影,涌向那道缝隙。
“少将军,门……门开了!” 脸上带疤的老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夜黑风高,或者更混乱的时机,看看有没有机会潜入。没想到,城门竟在光天化日、敌军逼近的此刻,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打开了一道口子。
金梦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落在城头上。那里人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