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瓮城(2 / 3)

住老妇人胳膊,就要往外拖。

“等等!”

出声的是金孝宗。他一步跨前,按住兵卒的肩膀,看向郑仁弘,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巡抚大人!她年迈体衰,独身一人,其子若真在军中,便是军属!岂有将军属拒之门外的道理?纵使其子名姓有误,或册籍遗漏,如此老弱,放入内城,一碗薄粥也能活命,何苦……”

“金校尉。”郑仁弘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军中册籍,乃朝廷法度所系,岂容儿戏?你说遗漏便遗漏?今日她可凭一言入城,明日便有十个、百个‘朴顺石’的娘、‘李顺石’的爹来哭诉!军法何存?秩序何在?”

他目光扫过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看过来的眼睛,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瓮城里清晰地回荡: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有亲眷在城内,在军中。父子兄弟,夫妻母子,骨肉相连,人之常情。”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人群,“可今日是什么日子?倭寇大军压境,晋州已是死地!朝廷为何令尔等清野入城?光海君殿下为何忍痛行此焦土之策?非为弃尔等不顾,实为存我朝鲜一线生机,保我三千里江山社稷不堕!”

“尔等可知,城外,李曙将军正率数千铁骑,与倭寇血战,生死未卜!为的什么?为的是给你们争取入城的时间!为的是不让倭寇即刻兵临城下!李元帅之子,千金之躯,尚在城外浴血!尔等子侄在军中,便可恃此要挟,乱我军法吗?”

“姜守仁姜公,晋州士林领袖,百年望族!昨日已开私仓,捐粮五百石以助军资!更将家中仆役、健妇,悉数编入守城民夫!此乃何等忠义?尔等扪心自问,可能做到?如今倭寇未至,粮秱未绝,便只念着自家一口吃食,自家儿女安危,可对得起城外血战的将士?可对得起毁家纾难的姜公?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一番话,掷地有声。先以“国难”“大局”压人,再抬出“李曙血战”和“姜家捐粮”的榜样,最后扣上“对得起祖宗”的大帽子。台下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低下头,那老妇人的哭声也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几个原本想跟着嚷嚷的,也缩了回去。

郑仁弘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更显肃穆:“进城,不是享福,是赴死!是与我守城将士同生共死!城内粮食有限,每一口,都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挽弓杀敌、能修补城墙、能熬煮金汁的壮士身上!老弱妇孺,入城是拖累!是辜负朝廷一片保全之心!本官在此立誓,凡入城者,必各尽其用,不养闲人!凡有异心、怠工、滋事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他手一挥:“继续勘验!能明辨忠奸、自证有用者,入!心存侥幸、滥竽充数、扰乱秩序者——逐出!”

兵卒们齐声应诺,声震瓮城。棍棒挥舞得更急,呵斥声更响。那老妇人被两个兵卒架起,毫不留情地拖向瓮城出口——那扇刚刚为她打开一线希望,又在她眼前重重合上的门。她不再哭喊,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内城方向的灯火,直到被拖出阴影,消失在暮色里。

金孝宗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他看着郑仁弘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着台下那些被“忠义”“祖宗”“大局”说得低下头、默默接受筛选的百姓,看着兵卒们机械而粗暴的执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了,郑仁弘开的不是“生门”,而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筛子。用“忠义”和“效用”做筛眼,把“人”筛成“有用”和“无用”两类。有用的,进去当耗材;无用的,丢出去喂倭寇,或者……自生自灭。

而他金孝宗,亲手帮着推开了这扇门,甚至成了这筛子边上,一个无力的、痛苦的旁观者。

“巡抚大人……高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末将……受教。”他拱手,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下木台,走向瓮城那混乱而有序的人流。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扶起一个跌倒的孩子,给一个茫然的老者指一指路。他怕自己再在台上多站一刻,会忍不住拔刀,砍向那冰冷的秩序,或者,砍向茫然的自己。

他没有注意到,在“无用青壮”那堆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不安的人群边缘,几个灰头土脸、眼神麻木的汉子,正沉默地低着头,随着人流被推搡着,慢慢挪向西墙根下那片越来越阴暗的角落。其中一人,在听到“姜守仁姜公,捐粮五百石”时,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只是那扶着腰间某处硬物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城外,黑田军本阵。

与瓮城内的哭喊、呵斥、棍棒声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肃杀。黑色的旗帜在江风中缓缓飘扬,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搭建营寨,挖掘壕沟,布置拒马。效率极高,动作利落,除了必要的号令和器械碰撞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喧哗。

黑田长政没有骑马,只是背着手,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暮色中晋州城模糊的轮廓。千里镜已经收起,该看的,白天渡江时已经看得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