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黑田孝高坐在一旁的折凳上,盲眼“望”着晋州城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城内似乎……很热闹。”
“是,”黑田长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在忙着……关门,和筛人。”他白天看得分明,朝鲜人那仓促的、漏洞百出的“半渡而击”计划,那被岛津轻易调动的援军,以及最后关头才慌乱开启、又迅速试图恢复秩序的城门。“李镒,果然还是那个李镒。稍有压力,便进退失据,朝令夕改。”
“岛津大人那边,捷报将至了吧。”黑田孝高用的是陈述句。
“嗯,算算时间,义弘公该已击溃那支骑兵了。李曙……不知生死。”黑田长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李镒此刻,怕是心胆俱裂了。”
“那么,我军今夜……”黑田孝高微微侧头。
“扎营。深沟高垒,多布旗帜,广设篝火。”黑田长政淡淡道,目光依旧锁着晋州城,“让城内的人看清楚,我们来了,我们不走了,我们把他们围死了。但今夜,我们不攻城。”
“围而不攻,疲其心志。”黑田孝高点头,“城内粮秣几何,可探明了?”
“姜家是大地主,仓廪颇丰。但城内涌入军民数万,坐吃山空,撑不了太久。”黑田长政道,“李镒和那个郑仁弘,此刻想必正为如何分那一口粮食,头疼不已。我们等着便是。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等他们饿得举不动刀枪,或者……等他们自己打开城门。”
“岛津大人那边,怕是不愿久等。”黑田孝高提醒道。萨摩人向来以悍勇急躁着称。
“无妨。我已遣使告知义弘公,我军已扎营锁城,请萨摩的勇士们好好休整,恢复白日鏖战的疲劳。破城首功,我黑田家不与他争。”黑田长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人性的冰冷,“但若城内自乱,或有小股出城觅食、试探的,便请萨摩的‘铁炮’和‘舍奸’们活动活动筋骨。想来,义弘公不会拒绝。”
黑田孝高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甚好。待其内溃,再以力取,事半功倍。只是,需防岛津大人耐不住,或城内狗急跳墙,拼死一搏。”
“所以我们要扎稳营盘,看好四面。”黑田长政终于将目光从晋州城移开,望向远处正在被晚霞染红的山峦,“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李镒、郑仁弘,还有城里那些两班老爷们,会帮我们这个大忙的。我们只需看着,等着,偶尔……再添一把火。”
他招了招手,一名侍从悄然上前。
“传令,前军游骑,轮番抵近射箭,不必求杀伤,但求让城头守军不得安寝。再挑几个嗓门大的,通晓朝鲜语的,子夜时分,去城下喊话。”黑田长政顿了顿,缓缓道,“就喊……‘李曙已死,金命元被擒,晋州孤城,早晚必破。开城者免死,助我军者赏。冥顽不灵,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侍从领命而去。
黑田长政重新望向晋州。暮色渐浓,城头的火光次第亮起,在昏暗的天幕下,像一串颤抖的、微弱的珠子。而城外,黑田军的营地里,篝火也一堆堆燃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低沉燃烧的火海,沉默而坚定地,将那座孤城,连同城内所有的希望、恐惧、算计与人性,缓缓合围。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座城里,正有无数细小的裂痕,在“忠义”的鞭挞、在粮食的算计、在等级的碾压、在求生的本能下,悄然滋生,蔓延,最终汇聚成毁灭的洪流。
而他,只需耐心等待,在最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上最后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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