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刺耳。“没回来就是没了!倭寇的刀是吃素的?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他又拍了拍铁甲,这次拍得更重,震得自己都微微晃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看看!这是啥?是铁!是能挡刀枪的铁甲!你阿哥要是活着,他有这铁家伙吗?他能护着你娘俩不挨饿、不挨刀吗?”
二丫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镒盯着二丫,眼神冷得像冰,终于把话摊开了,半点情面不留:“老子跟你直说!这些辽东马,按道理,该赏给城头最能杀倭寇的汉子!他们拿命换的!老子是看你娘胳膊废了,你脸上带伤,往后难活命,才给你这桩亲事!”
他的马鞭猛地指向陈六藏身的方向,语气狠戾:“陈六是新编的别武班,是军册上挂着名号,有官家按月支的粮饷!不是他娘的五卫兵马,打仗还得自己带粮食的!你嫁给他,这匹马就是你的嫁妆,往后你娘俩的口粮,就拴在他的军籍上!你要是不想要——”
马鞭陡然一转,直指瓮城外黑沉沉的夜色,风声里似乎都带着倭寇的嘶吼:“现在就滚出去!倭寇夜里常摸哨,能不能活到天亮,看你们的命!”
李镒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句“现在滚出去”,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流民们瞬间噤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带着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也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冰冷刺骨的东西,穿透了瓮城,穿透了每个人单薄的衣衫。
二丫的娘彻底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死死抱着女儿的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周围的乡亲们,那些刚才还在埋怨二丫“不知好歹”的人,此刻也都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离那对母女远了些。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他们自己,不也是跪在这里乞求“活路”的可怜虫吗?元帅能给活路,也能把这活路收回去,甚至……把他们扔出去。
二丫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出声。她看着李镒那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眼睛,看着元帅胸前那副能挡刀枪、此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冰冷铁甲,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或麻木、或畏惧、或带着一丝隐秘庆幸的脸。阿哥模糊的面容,在陈六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着铁饭碗和“官家粮饷”的身影前,似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近乎绝望的抽泣,然后,慢慢地、极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紧绷的肩膀,却骤然垮塌了下去。
李镒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威胁只是拂去一粒灰尘。他转向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烫伤、或搀扶着伤者的面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还有人要等阿哥、等祖宗、等那没影儿的念想吗?嗯?”
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没有就他娘的都听好了!”李镒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老子再说一遍!这是打仗!是守城!没工夫跟你们磨叽!姜老爷仁义,给马,老子做主,给你们寻条活路!要的,站出来,领了马,认了人,往后就好好过日子,给老子守城卖力!不要的——现在就滚出城去,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马鞭虚指了一圈:“别以为老子是菩萨!城外头,倭寇的刀子,可比老子的话快!”
这番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选择”,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活着,有饭吃,有依靠,哪怕是跟一个脸上带疤的女人,一个残废的男人,一个刚死了老婆的老卒捆绑在一起,也总好过立刻去死。在生存面前,体面、情意、甚至一点点微末的尊严,都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
接下来的“分发”进行得异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麻木的“顺畅”。被点到名字的伤者或家属,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只是低着头,走上前,在李镒指定的军户——那些被从城头或营中临时叫来、大多也是满脸风霜、眼神里混杂着诧异、算计和一丝茫然的汉子——面前,被李镒或他身边的书吏简单粗暴地“配了对”,按了手印,就算成了一家人。一匹匹辽东马被牵过来,缰绳塞到那些还有些懵懂的军户手中,然后便是李镒身边亲兵冷硬的叮嘱:“马领了,人就是你的了,好生看着。往后杀倭寇出力,别辜负了元帅和姜老爷的恩典!”
军户们接过缰绳,感受着手中粗糙的皮质和另一端传来的、属于健马的温热与力量,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实打实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取代。他们抚摸着马颈,检查着牙口蹄铁,互相低声交谈,比较着谁的马更神骏,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惨剧,以及此刻站在他们身边、低着头、脸上带着伤疤或残破的“新家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一匹马,一匹真正的好马,在此时此地,其价值超越了几乎一切。
李曙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父亲如何用最粗粝的语言,最直白的利害,将一场惨剧,迅速转化为一次资源的再分配和忠诚的绑定。他看到那些流民从最初的恐惧哀求,到被马匹吸引的贪婪,再到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