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选择”时的麻木顺从。他也看到那些军户,如何从最初的诧异,到接过马缰时的惊喜,再到开始盘算这匹马的未来——是骑乘杀敌立功?还是悉心喂养,作为传家的资本?
没有愤怒,没有抗议,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悲戚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算计,和最直白的利益交换。那些在几个时辰前,还因亲人受伤、家园被毁而痛哭流涕的面孔,此刻大多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空洞,以及一丝因为“意外”得到一匹马而生的、小心翼翼的庆幸。仿佛那泼洒的金汁,那些痛苦和死亡,都只是这场交易中一个不幸但已过去的环节,而他们,是这场不幸中“幸运”地拿到了补偿的一方。
荒谬。无比的荒谬。却又冰冷得真实。
李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他想起宴席上姜守仁那温文尔雅却冷酷无比的“效用论”,想起父亲在归途上那番关于“本钱”和“规矩”的教训。原来,道理是那样说的,事情,是这样做的。所有的体面、仁义、公道,在生存和利益的铁砧前,都被锻打成了这副模样。
最后一匹马也被牵走,配对完毕。瓮城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新“组合”的家庭,或被军户领着,懵懵懂懂地走向他们在城内的临时安置处,或被嘱咐明日再来听候安排。空气中那股焦臭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被马匹的膻味和人身上散发的、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李镒一直端坐马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那层冷硬的威严面具,似乎也松懈了些,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直沉默记录的书吏吩咐道:“都记下了?人、马、配对,各自归属,清清楚楚。”
“回大帅,都记下了,按了手印的。”书吏恭声回答。
“嗯。”李镒点点头,拨转马头,“回吧。”
父子二人再次并辔而行,身后只剩下几个亲兵,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那三十匹辽东马,已经分散到了这座危城各个角落的新主人手中,它们带来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走了很长一段,李曙才涩声开口,声音干哑:“父亲……就这样了?”
“不然呢?”李镒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还想怎样?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闹起来,被倭寇趁乱破了城?还是看着为父拿出根本不存在的银子,安抚他们,然后明天被郑仁弘那老匹夫参一本‘靡费军资,收买人心’?”
李曙无言以对。
“世道就是这样,小子。”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好听的道理,是坐在汉城的暖阁里,喝着茶说的。在这里,在晋州,在倭寇的刀子底下,只有最实在的东西管用——粮食,刀枪,还有能驮着你冲杀、也能换粮食刀枪的马。”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坚硬,“姜守仁懂,所以他给马。为父懂,所以把这马,变成实实在在能拉拢人心、能用来守城的东西。那些人也懂,所以他们拿了马,闭了嘴。至于公道……”
他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公道?在这朝不保夕的围城之中,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之下,公道或许是最昂贵也最无用的奢侈品。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匹马壮胆,或许,就是他们眼下能触摸到的、最大也最真实的“公道”了。
李曙不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父亲沉默的背影,看着街道两旁在黑暗中沉睡或清醒的破败屋舍,看着更远处城头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之下,是警惕的哨兵,是冰冷的刀枪,也是无数个像刚才瓮城里那些人一样,在恐惧、算计和渺茫希望中挣扎求存的灵魂。
晋州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在这混杂着血腥、焦臭、马匹膻味和冰冷交易的空气里,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点黯淡的、不知能否复燃的余温。
而他自己,似乎也成了这余烬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行辕的大门在望。门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就在马匹即将踏入行辕大门阴影的前一刻,李镒忽然勒住了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李曙望着父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孤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父亲。”
他知道,今夜过后,那个曾经坚信“功是功,过是过”的少年将领,已经死在了瓮城冰冷的夜色和父亲那番关于“本钱”与“规矩”的教训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懂得计算、懂得妥协、懂得在这冰冷世道中抓住一切“实在东西”的李曙。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他只知道,胸中那团曾经炽热的、名为“公道”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而晋州漫长的夜,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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