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
低喝声落下的瞬间,田宫平兵卫动了。
没有蓄力的沉腰,没有夸张的架势。他的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随之如被强弓弹出的箭矢般前冲,与此同时,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拧转、上提——刀镡(护手)与鲤口(鞘口)的金具在月光下爆开一星极短暂的、几乎被动作吞噬的火花,“呛”的一声清响短促得如同幻觉!
刀身出鞘的轨迹并非笔直上撩,而是伴随着他前冲的势头与手腕精微的内旋,划出一道险峻而凌厉的斜弧!刀光如一道自下而上逆袭的冷电,精准地劈入最前方一捆草卷的中心偏上位置。
“嗤啦!”
干燥紧实的草束被毫无滞碍地切开大半,草屑尚未溅起,田宫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刀随身转!借着前一斩残存的力道与身体旋转的离心,长刀在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半圆,刀光由斜上斩转为横扫,以更磅礴的气势斩向旁边另一捆草卷!
“嚓!”
这一刀更深、更猛,草卷几乎被拦腰斩断。刀锋切开草束的闷响尚未落定,田宫平兵卫的呼吸节奏陡然一变,从悠长转为短促的吐气,足尖点地,身影不进反退小半步,但手中的刀却借着腰胯回旋的力道,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自另一侧反撩而上!
“咻——噗!”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月光下的庭院里,已看不清田宫平兵卫完整的身形,只见一道灰影在以草卷为中心的小范围内极速腾挪闪烁,每一次细微的位移都伴随着一道或斜劈、或横扫、或逆风反撩的凛冽刀光!刀锋撕裂空气的锐啸声连绵成片,几乎压过了远处的潮声。草屑不再是零星溅起,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卷动,化作一团昏黄的尘雾,笼罩在那灰影与闪烁的刀光周围。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充分利用肩、腰、腿的力量,将田宫流(林崎梦想流)追求“一击必杀”的威力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在这“大开大合”之中,却又蕴含着惊人的连贯性与节奏感。斩击与斩击之间,几乎没有寻常剑士换气、回势的停顿,而是借助斩击的反作用力、脚步的精妙切换和身体轴心的微调,将一刀的尽头化为下一刀的起点。劈砍、横扫、反撩、直刺(偶尔夹杂),不同轨迹的刀光如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笼罩着那几捆可怜的草卷。
这不是战场上针对单一目标的决死斩杀,而是模拟在狭窄空间内,应对可能来自多个方向、连续不断的突袭时,那种连绵不绝、攻守一体、以攻代守的狂暴压制力。
长谷川英信屏住呼吸,握着怀表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追随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心中震动。他认得这些招式,都是田宫流的精髓,但老师此刻将它们串联运用的方式、那种沛然莫御的连续性与压迫感,远超平日套路练习所展现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极短的时间,灰影骤停。
田宫平兵卫收刀而立,微微喘息,额角见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在冷月下化作淡淡的白雾。他面前那几捆草卷早已不成形状,化为满地狼藉的断草。庭院中弥漫着浓烈的、干燥植物被切断后的青涩草腥味。
他转向长谷川英信,气息已迅速平复:“多久?”
长谷川英信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头看向手中的南蛮怀表。表壳内,那根最细长的指针(南蛮商人曾比划着称之为“密涅特”,意指某种微小的划分)正不疾不徐地跳动着,每一跳都精准无误。他曾在老师讲解下,知道这一小格便是一“分”,六十格为一刻。他费力地数着指针跳动的次数……三、四、五……不到十下?怎么可能!他感觉老师那番狂风暴雨般的斩击持续了许久,可这南蛮机械冰冷地告诉他,从始到终,不过指针走了二三个小格。
他涩声答道,目光仍粘在那精巧的表盘上,仿佛被指针移动的速度所震慑:“……此物走动,不过指针划过二三个小格的功夫。弟子默数斩击……约二百六十五次。”
他特意用了那个生涩的南蛮词汇,因为在他所知的“刻”、“半刻”、“息”之外,竟有如此细密衡量时间的方式,而这方式所揭示出的现实——老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爆发出如此密集的斩击——更让他感到一种源于技艺与器械的双重震撼。
三分钟,二百六十五次有效劈砍。平均每秒接近15次,且每次斩击都带着足以切断草卷的威力与完整的架势。这不是乱挥,这是将全身力量、呼吸、步伐与剑技融合到极致后,爆发出的、高度浓缩的毁灭风暴。
田宫平兵卫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他接过弟子递回的怀表,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珐琅表壳,缓缓道:“主公神勇,或能以力破巧,做到类似之事。但主公之躯,是统御八百万石、维系天下安泰之躯,非为与阴影中的虫豸比拼斩草之快慢。此等琐碎、重复、乃至沾染污秽之事,”他看向英信,目光灼灼,“正该由你我这‘利刃’代劳。”
长谷川英信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草腥的冷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冷却。他躬身:“老师教诲的是。弟子……明白了。”
是的,他理智上明白了。主公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