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道贺(上)(2 / 7)

转角,有棵老松投下片刻荫凉。长谷川停下脚步,向田宫师父和队伍领头者微微示意,迅速从怀中贴身小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来维护刀具的简易工具——包括一柄小巧坚硬的木槌。他背对街道,面对土墙,动作迅捷而稳定。

“咔哒”轻响,他用木槌尾部的起子,小心敲松并卸下目贯(柄两侧装饰),解开缠柄的绳结,露出光秃秃的刀茎。然后,他将那枚黄金刀镡套上刀茎,调整到紧贴刀栋(刀背)的恰当位置。接着,从工具袋中取出两枚崭新的、打磨光亮的铜制切羽(垫片),仔细贴合镡的两侧。最后,重新套上目贯,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用木槌轻轻敲击柄头,将刀簇(柄头金属)重新固定,确保刀镡与切羽被牢牢夹紧,不摇不晃。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熟练至极。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金镡端正稳固,在阳光下流转着含蓄而尊贵的光泽;刀柄缠绕虽因仓促未及更换,但原本的缠绕依然紧实;皮环依然系在柄头,这是他快速拔刀习惯的一部分,此刻隐在袖中,无碍观瞻。

一柄光秃秃、只为追求极致初动速度的“凶器”,在转瞬间,变成了一柄符合近侍身份、仪容端正的“礼器”。虽然内核未变,但呈现于外的“姿态”,已然不同。

长谷川还刀入鞘,金属与鲤口摩擦的声音,似乎都因那枚金镡的存在,而多了几分沉稳的质感。他快步跟上队伍,手掌重新按上刀柄。这一次,掌心传来的是金镡边缘微凉的、坚实的触感,以及其下,刀身那沉默而恒定的存在感。

川越藩在名护屋的临时宅邸,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门庭,已在前方不远处显现。隐约可闻门内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喧嚷与丝竹之声。

宴,将开时。

长谷川随驾笼从侧门进入川越藩邸,并未跟随柳生宗矩的驾笼直入内院。他与其余侧近武士一道,在玄关处解下佩刀,交由秀忠家的侍从仔细检视、登记,然后被引入主屋旁一间宽敞的“诘间”等候。这是规矩,即便代表关白殿下来“道贺”,在正式拜见主人前,也需遵循基本的礼数。

诘间内已有数人,多是各藩重臣或豪商代表的家臣、护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熏香、新木建筑气息,以及隐隐食物香气的特殊味道。长谷川寻了处靠边的位置跪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屋角的青瓷大缸里,清水供养着几枝初绽的萩花,带着山野气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漆盘上堆叠如小山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南蛮葡萄,颗粒饱满,表面还凝着水珠,显然刚用冰镇过。旁边则是垒成宝塔状的蜜柑,色泽金黄,皮薄而亮,一看便是九州某处贡上的佳品。有低声的议论飘入耳中:“……是大村家今晨刚遣快船送到的……说是吕宋的种,在长崎的暖房里结的果……”“当真奢靡……”

看来,即便是在这战云密布的名护屋,财富与权力的触角,依旧能轻易地从海外、从暖房中,摘来不合时令的珍奇,用以装点一场庆贺子嗣诞生的私宴。长谷川想起方才街头那对为几张“保本伪券”争吵的老夫妇,心下漠然。

不多时,有秀忠家的近侍前来引导。长谷川与柳生、田宫等数名侧近,被引向主宴会场——一座面朝枯山水庭园的大广间。纸门尽数拉开,秋日的阳光和着庭中精心耙制的沙纹,洒在光可鉴人的叠席上。广间内,已按身份高低设好了诸多席位,大部分尚空。上首主位自然虚悬,其下左右,已有些许人影。

长谷川一眼便看到了那位今日宴会的主角——松平秀忠。

他跪坐在左侧首位稍下的位置,身形比记忆中似乎更凝练了些,虽不高大,但肩膀宽阔,坐姿沉稳如山。他穿着深紫色的五纹付羽织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圆润,但眉宇间已沉淀下远超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审慎。他似乎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披着华丽道服的老者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的恭敬。

似是察觉到新的视线,秀忠的目光倏然抬起,准确地对上了刚刚踏入广间的长谷川。那目光平静,无波无澜,既无旧主重逢的感慨,也无对新贵近侍的特别审视,只是极其短暂地一触,随即几不可察地、幅度恰到好处地微微颔首。

那不是对“旧臣”的示意,甚至不是对“关白侧近”的客套,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主人对踏入厅堂的、有身份的客人的一种礼节性确认。

长谷川心领神会,亦立刻在行走中,以不引人注目的幅度,同样垂首回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旧日的纠葛,仿佛从未存在,或者说,已被双方默契地、彻底地掩埋于这新朝的秩序之下。

他正欲寻找自己该落座的位置——大约是柳生、田宫他们身后,侧近武士集中的区域——却见秀忠似乎对身后侍立的小姓低声快速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小姓立刻躬身,然后碎步趋前,来到长谷川面前,恭敬地引手:“长谷川大人,您的位置在这边,请随我来。”

有些意外,但长谷川面上不显,坦然跟上。小姓并未将他引向侧近聚集的末席,而是将他带到了右侧中段,一处离主位不算太远、视野颇佳的位置。那里已经跪坐着一人,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小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