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道贺(上)(3 / 7)

忠明。

忠明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熟人之间那种不必过多客套的、淡淡的点头致意。

“叨扰了,小野大人。”长谷川在为他预留的席垫上坐下,低声问候。

“无妨。”小野忠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他拿起面前的酒壶,为长谷川面前的素烧陶杯斟了一杯清酒,“倒是你,随柳生大人前来,想必是関白殿下有所示下?”

“只是随行道贺。”长谷川简单答道,目光扫过面前小巧的膳台。菜品尚未上齐,但前菜已备。洁白的瓷碟中,是切成薄如蝉翼的、透着琥珀光泽的棕红色薄片——唐墨,也就是乌鱼子。旁边配着一小碟色泽清亮的柑橘醋,以及几片新鲜鲷鱼制成的刺身,肉色晶莹,纹理细腻。他心中微动,想起不久前関白殿下夜宴时,那道曾引起私下议论的开胃小菜——禁断的虎河豚白子。今日这里,是更稳妥、却也毫不失礼的唐墨与鲷鱼脍。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小野大人近来似乎颇为忙碌?”长谷川端起酒杯,啜饮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米香,是上好的吟酿。

“嗯。”小野忠明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夹起一片唐墨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道,“関白殿下有命,蔚山城(朝鲜)那边的工事,加藤肥后守(清正)催得急。殿下虑及川越藩主身负‘征伐券’与‘米藏’奉行重责,难以抽身,便命我代秀忠殿下,不日前往蔚山,监督筑城事宜,尤其是石垣与砦垒的加固。”

监督筑城?这可不是寻常侧近或剑术师范的职责。长谷川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仅仅是“监督”,更是関白殿下对蔚山前线、对加藤清正所部,乃至对整个朝鲜战局某一部分的、不放心的一种体现。派小野去,既因他能力可靠,也因他身份特殊——与秀忠有旧,但又直属関白,且是武艺高强的实战派。

“原来如此,责任重大。”长谷川道。蔚山……那个在朝鲜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加藤清正筑城守城之能天下闻名,如今却还要関白特意派人去“监督”,前线的压力与関白殿下的谨慎,可见一斑。

小野忠明没有再多说,只是又替长谷川夹了一片鲷鱼脍,蘸了点柑橘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这鲷鱼是今晨松浦党进献的活物,还算新鲜。”

长谷川依言夹起那片鲷鱼脍。鱼肉入口冰凉清甜,柑橘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提起了鲜味,确实新鲜。但这“新鲜”背后,是松浦党对秀忠,或者说,对秀忠此刻所处位置的示好。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目光已投向陆续步入广间的人影。

右侧中排的位置,很快被几位衣着风格鲜明的人物占据。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偏于实用的茶褐色直垂,外罩一件绣有松浦家“丸に违い鹰の羽”纹的羽织。他眼神锐利,落座时向秀忠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海民特有的直率。是松浦镇信,或是其重臣。紧随其后的人则服饰更为华丽,丝绸面料上隐现细密的唐草纹,头戴垂缨乌帽子,气质沉稳中透着精于计算的审慎,应是博多豪商的代表。稍远些,一位穿着南蛮样式立领外套、脖颈间隐约露出小小十字架挂坠的男子安静入座,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带着一丝与周遭和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来自长崎的切支丹商人,或与大村家关系密切者。

左侧除了秀忠及其近臣,亦有人陆续坐下。一位面容清癯、举止风雅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茶人服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堺的茶商兼文化权贵,或许与今井、津田各家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靠近主位空席的下方,坐着一位神色略显拘谨、服饰规制严谨的中年武士,代表对马宗家。他们的目光或坦然或含蓄,都似有若无地掠过上首虚位,以及坐在左侧的秀忠,还有右侧已然列席的各方代表。

广间内的低语声渐渐密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溪流在石板下汇聚。丝竹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响起,是舒缓的宴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秀忠似乎结束了与身旁老者的交谈,那老者——长谷川认出是关东某位精通和歌与掌故的旧公卿——微笑着颔首退开。秀忠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沉静仿佛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他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着在座众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今日,承蒙各位拨冗莅临,秀忠不胜感激。”他的开场白简洁得体,带着符合身份的谦抑,“适逢内室在江户喜添一子,虽为私事,不敢劳动诸位。然関白殿下仁厚,念及旧谊,特遣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等前来道贺,秀忠惶恐,亦深感天恩浩荡。借此薄宴,略备水酒粗肴,一则为小犬祈福,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那些代表各方势力的面孔,“值此王师远征、国运勃发之际,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聆听高见,亦是秀忠之幸。愿我等共勉,不负殿下重托。”

一番话,将私人庆贺巧妙拔高到“共勉国事”的层面,既给了関白面子,又给了在场各方一个体面的社交由头。话音刚落,侍者们便如流水般开始奉上正式的宴席菜肴。烤得金黄的香鱼、以漆碗盛放的鲷饭、用高汤精心煨煮的蔬菜、还有装在朱红漆盒里的各式鲜鱼寿司……每一道都精致,却又不显得过分奢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