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又仿佛在坚定某种信念。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示般的肃穆:
“殿下曾言,”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引用经文,“‘此役,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天下万民之将来。三韩之地,本应沐浴王化,却久滞蛮荒,更兼屡有不臣,扰动海疆。今王师吊民伐罪,解其倒悬,开其蒙昧,布我皇风仁政于八道。此乃天定之数,亦是日本国运昌隆之始。’”
他略微停顿,让这段话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才缓缓转向那位面如土色的对马使者,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宗家世代镇守对马,沟通日朝,劳苦功高,殿下深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时之苦,为的是永世之安。待到三韩平定,海路畅通,商旅繁盛远胜往昔,对马便是连接新土与旧疆的第一津梁。届时,今日之困顿,皆成明日之基石。此中深意,还望使者转达义智公,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一番话,将赖陆的战争目的拔高到“天命”与“文明教化”的层面,彻底堵死了“和议”或“速战速决”的讨论空间。同时,又给对马宗家画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大饼,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耐心等待,才有未来;妄动杂念,则前途堪忧。
那对马使者早已冷汗涔涔,伏身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广间内凝滞的空气,随着秀忠这番“义正辞严”的表态,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丝竹声再度变得清晰,侍者们悄然穿梭添酒。松浦、博多、堺、长崎的来客们,神色各异,但都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社交性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一瞬从未发生。
长谷川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酒倒影。秀忠的应对,堪称滴水不漏,甚至堪称“完美”地扮演了関白殿下意志的忠实传达者和扞卫者。但不知为何,长谷川却从那完美之下,感受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疲惫。秀忠每一个字,似乎都经过精确的权衡,每一次表态,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刀锋之上。他必须“忠”,必须“信”,必须“直”,甚至要“过”,才能在这多方注视、旧痕新伤交织的夹缝中,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奉行”之位,保全川越一藩,乃至身后江户城中那位刚刚产子的阿月。
这不是轻松的宴会,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而秀忠,无疑是一个高超的、甚至令人感到些许悲哀的战士。
就在这时,广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一名秀忠家的侍从疾步趋入,在秀忠耳边低语几句。秀忠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在座众人告罪:“失陪片刻,右府殿下遣使前来,秀忠需亲往迎候。”
右府丰臣秀赖的使者到了。
秀忠离席,广间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低语声再次响起,话题转向了更风雅的茶器、和歌,或是某地特产。但长谷川敏锐地注意到,柳生宗矩的目光,随着秀忠离去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田宫师父则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小野忠明低声对长谷川道:“右府的使者……倒是来得巧。”
长谷川默然。是来得巧,还是有人算得准?而后门外,一位身着正式直衣、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正迈步而入。老者气度沉凝,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再仔细看去,长谷川不由心中一动。毛利胜信,这曾是侍奉已故太阁、后又跟随石田三成的武将,如今是年幼的右府丰臣秀赖的笔头家老之一,代表姬路藩。秀忠前番“忠言直谏”,逼得姬路藩“砸锅卖铁”认购了四十万贯征伐券,其中二十万还是向関白借贷。此事虽彰显了秀忠的“奉公无私”,却也实实在在让姬路藩,让秀赖,更让那位侍奉于殿下身侧、且怀着“神子”的淀殿(茶茶)难堪。此刻,姬路藩的使者在这种场合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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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秀忠已走到毛利胜信面前,依足礼数,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可挑剔。毛利胜信亦是老练之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淡的客套笑容,还礼如仪。
这位姬路藩的家老,虽年事已高,鬓发染霜,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辅佐两代主君的威严。他向在场众人,尤其是柳生宗矩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礼节周全,无可挑剔。然后,目光才落到亲自出迎、深躬行礼的松平秀忠身上。
“松平大人,恭喜弄璋之喜。”毛利胜信的声音不高,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右府殿下闻知喜讯,甚为欣慰。殿下年幼,不便亲至,特命老朽代为主持,略备薄礼,以为贺仪。殿下有言,松平大人夙夜在公,为‘征伐’大业、为‘票券’运转殚精竭虑,实乃国之干城,此等私事,亦当同喜共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代表秀赖的立场,祝贺了秀忠,又含蓄地点出了秀忠此刻的职责与“辛劳”,尤其“票券”二字,咬得似乎比别的词略重半分。
秀忠保持着躬身姿态,语气愈发恭谨:“右府殿下厚爱,秀忠愧不敢当。殿下仁德,体恤臣下,秀忠唯有肝脑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