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吹散前,向着那席间,不甘地、滑稽地,吐出了最后一口属于“人”的、带着体温与杂念的叹息。
秀吉的亡灵没有“滚”回净土,也没有直接坠入龙仁的血海或名护屋的产房。他被那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裹挟着,穿过层层叠叠、光怪陆离的“间”,那是信仰、愿力、记忆与法则交织的缝隙。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不由自主地飘荡。
恍惚间,他“看”到了许多破碎的、流动的画面:
是年轻时在尾张乡下,跟着蜂须贺小六他们胡混,偷瓜摸狗,为了一碗热汤面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是第一次见到信长公,那双细长眼睛里睥睨天下的光芒,让他又怕又向往。
是墨俣一夜城,是金崎殿后,是水淹高松,是小田原城下那望不到边的军阵。
是成为“羽柴”,是得到“秀吉”之名,是登上“関白”之位,是坐在那黄金打造的、巨大而空旷的“大坂”之巅。
是无数张脸,谄媚的、畏惧的、忠诚的、怨恨的。是宁宁温柔却难掩落寞的眼神,是吉良晴诀别时那复杂难言的一瞥,是茶茶依偎在怀中时那娇艳却暗藏野心的笑容……
最后,是本能寺那冲天的烈焰,是病榻前环绕的、真假难辨的哭泣,是口中诵着佛号、心中却一片空茫,被那接引佛光带离尘世时的……轻松?
真的轻松吗?
不知道。死了就是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飘荡的念头,靠着点未散的香火苟延残喘。
“没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飘荡停止了。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下方,是熟悉的景象——名护屋城本丸,那间灯火通明、却弥漫着血气与不安的奥向产房。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茶茶痛苦的喘息,产婆忙碌的身影,女房们紧张的神色,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祈求、恐惧和野心的愿力,如同浑浊的雾气,从那房间蒸腾而起。
茶茶还在呻吟,声音已经嘶哑无力,但那股执念却越发强烈,如同濒死之人攥紧最后一根稻草:“……赖陆殿下……武运……以此子为祭……武运……”
秀吉的亡灵悬在那里,低头看着。看着那张曾经在他怀中娇笑、如今因痛苦而扭曲的美丽脸庞。看着那高高隆起的、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看着那房间里弥漫的、为另一个男人、为另一个“天下”而燃烧的疯狂愿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这早已应该“了无牵挂”的亡灵心中泛起。不是嫉妒,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哀。那更像是一种……疏离的茫然,混合着一点点的……不爽?
就像看到自己曾经最珍爱的玩具,被一个毛头小子拿去,玩得更加花样百出,还博得了满堂彩。而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臭婆娘……” 他下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是尾张乡下男人,对不听话的女人的那种,带着粗鄙和无奈成分的骂。“老子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命给老子生孩子、求神拜佛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一种更深的荒谬感涌了上来。他在跟谁计较?一个死人,跟活人计较?跟一个名义上是他未亡人、实际上是他儿媳、正在给他“儿子”生“孙子”的女人计较?
这关系乱得,比当年调解小田原北条家的家务事还让人头疼。
算了。眼不见为净。
他转过身,想离开,任由这缕念头彻底散去也好。可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感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血缘共鸣般的“存在感”。遥远,微弱,却无比清晰。来自东方,来自那片名为“关东”的、他生前始终未能完全掌控的土地。来自江户城,或者说,来自江户城地下,那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是“她”。
那个在他生命中最混乱、最卑微也最野心勃勃的时期,如同野草般与他纠缠、生长,最后留下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债,然后飘然远去的女人。那个给他生下了虎千代,却从未向他索要过名分,只是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看着他,直到他许诺“花开报我,必不负卿”,却终究未能等到花开便撒手人寰的女人。
吉良晴。
她还“在”。以一种非生非死、极其特殊的状态“在”。沉睡,或者说,被禁锢在江户城下,与那片土地的灵脉,与德川家那深不可测的阴影,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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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仿佛是被茶茶那针对“虎千代血脉”的疯狂祈愿所触动,被秀吉这缕亡灵的靠近所惊扰,那沉睡中的“存在”,微微波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如同深潭底部,一粒石子坠落泛起的涟漪。
但秀吉亡灵“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那波动中,传来一丝冰冷彻骨的意念,并非针对他,而是穿透了时空,遥遥“望”向了名护屋,望向了那间产房,望向了茶茶腹中那个正在挣扎着要来到世间、背负着无数谎言与期望的新生命。
那意念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