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孤岛·豆芽·陷阱(中)(4 / 5)

让他们之间有了某种东西。

不是信任。信任太深了。

是习惯。习惯了这个人在身边,习惯了每天和他说几句话,习惯了从他的手势里猜他的意思。

柳生点了点头。

“好。”他说,用ku的话,“ko 去吧。”

ku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林子。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棕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忽然想起赖陆说过的话——

“在陌生的地方,第一个愿意和你说话的人,比一千张海图都值钱。”

他不知道ku算不算“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走了,他心里空了一块。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着。仿佛ku只是一个过客。

打猎,分肉,发豆芽,换水。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柳生有时候蹲在栅栏边,看着那些人忙活,脑子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羽柴赖陆。

那个给了他侧近众笔头之位的男人。

从某种程度来说,赖陆公是一个美丽的德川家康。务实,能忍,永远藏在暗处,等别人先动。但他又有丰臣秀吉那种赌性——中国大折返,七天两百里,赌的是人心向背。还有织田信长的狠辣——江户大狩、德川狩、三河狩,那些名字听着像打猎,实际上是灭族。

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那个人。

柳生还记得庆长五年的事。那时候他刚穿过来没多久,脑子还是懵的,就被赖陆拉着一起筹谋堵住家康归途的策略。北政所巡游东海道,他们在后面跟着,一路看地形,一路算时间,一路想怎么把德川家康堵在伏见城外面弄死。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大概是什么“主公,我们可以这样那样”之类的蠢话。

赖陆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想要找死,别带上某家。”

那眼神柳生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嘲讽,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们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无奈。

后来太阁遗书下来了。命他关东自取。

柳生当时想:完了,这是送死。

但赖陆就带着百来号人,带着德川督姬那个北条氏直的遗孀,就那么去了关东。百来号人对付几万德川大军?谁信?但他去了,而且赢了。

这是多久的事了?

柳生算了一下。庆长五年到现在——按这边的历法,是庆长六年十月初?还是十月末?他记不清了。岛上没有日历,没有更漏,只有天亮天黑。

但算起来,不过一年多一点。

可他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茶茶和赖陆是夫妻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已经是“理所当然”了。久到他偶尔会想:淀殿和赖陆的孩子,那个叫虎千代的,应该会走路了吧?

其实才刚出生没多久。

庆长六年六月,赖陆逼前田利长去参拜“肚子里的神子”。七月,逼毛利辉元也去参拜。那时候淀殿的肚子才刚显怀,那些人跪在一个孕妇面前,对着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东西磕头。

柳生当时不在场,但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赖陆坐在高处,看着那些大名跪在淀殿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底下那些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牙,有的在盘算回去怎么写信告状——但他们还是跪了。

那是十月初生出来的孩子,六七月的时候还在肚子里,就已经被当成“神子”让全日本的大名参拜了。

柳生当时想:这也太离谱了。

现在他想:也就那样吧。比这离谱的事多了。

他扛着铁炮,腰间挎着刀,在营地周围的林子里溜达。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傍晚出来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武士们说他太小心,他说小心点死得慢。

林子很静。只有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柳生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人的声音——在喊,在叫,在求救。

那种调子,他听过。

是ku的语言。

柳生握紧铁炮,朝声音的方向跑去。林子密,藤蔓多,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被树叶划了好几道口子,顾不上擦。

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ku。

是个老头。

黑棕色的皮肤,干瘦的身子,腰间围着一块破皮子。他趴在落叶堆里,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竹子做的,箭镞是骨头磨的。腿上还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咬过,或者被什么划开,血已经把周围的落叶染黑了。

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柳生,眼睛瞪得老大。他张嘴想喊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柳生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这个老头。

背上那支箭,不是他的人的。他的人的箭是铁镞,是从日本带来的。这支箭是骨头做的,是岛上的人用的。

有人在追杀这个老头。

谁?为什么?

柳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