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镜中的人(下)(2 / 4)

气。

“近些日子常来。”赖陆说,手从她背上移开,“若是有孕,及时告我。”

他顿了顿。

“莫要忘了,母亲才是化龙化虫的关键。”

松之丸殿伏着,没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赖陆起身了。然后是脚步声,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走了。

她慢慢抬起头,跪坐在榻上。晨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昨夜的一切都还在——被褥、枕痕、空气里淡淡的伽罗香。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也许,十个月后,会有一个叫“权兵卫”的孩子。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轻轻按着。

“化龙化虫……”

她喃喃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淡,淡得像晨雾。

窗外传来水声,是池子里那只小鳄鱼在游。

她没回头,只是跪坐在那里,手按着小腹,让阳光把她整个人裹住。

另一扇属于姬路藩屋敷的纸门后面,有人对着镜子,慢慢抬起了手。

甲斐姬的手指穿过少年的发丝时,那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些。

细,软,带着孩子特有的绒毛感。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檀木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语。

少年端坐着,一动不动。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柔软,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流露。八岁。右大臣。丰臣家的嫡男。

曾经。

“我记得唐哀帝有言。”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甲斐姬的手顿了一下。

“‘退居旧藩,以备三恪。’”

秀赖的眼睛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彼时我竟不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更不知《吾妻镜》中所载,后鸟羽上皇咏叹‘吾以文章治国,竟不能御武夫之刃’时,是何等悲凉。”

甲斐姬的手指蜷了一下。

梳子还在手里,可她忘了动。

三恪。

周朝得天下,封黄帝、尧、舜之后为“三恪”,以示不绝前朝之祀。到了唐朝,李渊封隋室之后为“酅国公”,亦是此意——“退居旧藩,以备三恪”,是亡国之君能求到的最好下场。活着,有块地,能祭祀祖先,不被斩尽杀绝。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刀还冷。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过早到来的、沉沉的、像压在水底的东西。

“右府大人。”她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源赖朝当年亦是流放伊豆,后来倾覆平家,开了幕府。”

秀赖没回头。

“您是太阁殿下的儿子,”甲斐姬说,“血脉在此,天命未可知。”

秀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在镜子里看着甲斐姬的眼睛。

“我知道您是忠心的。”

那目光让甲斐姬心里一颤。不是感动,是一种奇怪的凉——像是一把刀,轻轻贴上来,让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不往里刺。

秀赖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罢了。”他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你也知道,我要去本丸商量事情。”

甲斐姬的手重新动起来,梳子继续从发根滑到发梢。

她知道。

昨天茶茶派人来传的话——今日本丸议事,右府大人要亲自去。

说是议事,其实是什么,甲斐姬心里有数。

过继。

把秀赖过继给羽柴赖陆,做他的养子。从此不再只是“太阁之子”,还要变成“関白之子”。那八个字——“退居旧藩,以备三恪”——在今天,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秀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甲斐姬的梳子跟上去,轻轻压住那缕不安分的发丝。

“大人莫动。”她说。

秀赖没动。

——

牛车在石子路上轻轻颠簸。

甲斐姬跪坐在车厢一角,手放在膝上。秀赖坐在正中,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透过那条缝,能看见路边的景色——灰白的墙,枯黄的草,还有远处本丸的黑瓦。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铠甲。

黑色。

一片一片的黑色,从本丸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武士们整齐肃立,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猎猎作响。

黄色。

母衣。

那黄色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格外刺眼,像一片片被钉在风里的太阳。母衣在冷风中鼓荡,猎猎作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