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镜中的人(下)(3 / 4)

声音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甲斐姬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那片黄色上。

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黄色母衣。

五七桐纹。

她看见了。那些武士的铠甲上,那些母衣的背面,那些飘荡在风里的旗帜——五七桐。太阁的纹。太阁的母衣众。

可那些人不是。

他们穿的是太阁的纹,可他们是赖陆的“恶鬼众”。

甲斐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记忆像被那猎猎的风声撕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来——

——

那一年她十五岁。

忍城。

父亲成田氏长已经带着主力去了小田原,留下她和成田泰季守着这座孤城。北条家快完了,谁都知道。小田原被围,后北条覆灭只在旦夕。可忍城还在,还在抵抗。

她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

黄色母衣。五七桐纹。

铺天盖地。

石田三成。那个被称为“治部少辅”的男人,带着两万大军,把忍城围得水泄不通。大谷吉继也在。长束正家也在。

她记得那些日子。

水攻。

三成想学秀吉的高松城,筑堤拦水,把忍城淹了。那堤筑了半个月,梅雨连绵,水涨起来,城里的人看着城外一天天变成汪洋,心一点点往下沉。

可堤塌了。

梅雨太猛,堤坝没撑住,轰然崩塌。水淹了三成的营地,淹了丰臣军的帐篷,淹了那些黄母衣武士的膝盖。城里的人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片狼藉,有人笑出声来。

她没笑。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后来是总攻。

三成恼羞成怒,下令全军攻城。两万人,从四面涌上来。城里的兵不到三千,老弱妇孺都上了城墙。她站在最前面,挥刀,砍,砍,砍。

血溅在脸上,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了,再换。身边的兵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城墙上全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

天黑了,丰臣军退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城头看城外——黄色母衣还在,五七桐纹还在,那些武士还在。他们没走。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太阁的人来了。不是三成,是另外的人。说降。条件开出来——开城,不屠,不追究。

她跪在父亲面前,问:“降吗?”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忍城开了。

她跪在太阁面前时,那男人看着她,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斩将的女人?”

她低着头,没说话。

太阁笑了。那笑声粗粝粝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好。”他说,“好。”

她活下来了。成田家也活下来了。父亲得了下野国乌山的五千石,她跟在父亲身边,把那场仗埋在心底。

后来太阁把她召去大坂。

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听他说:

“你是武家的女儿。秀赖的养育役,你来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皱纹、却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

他说:“这孩子,我托付给你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

“妾身必以性命护之。”

——

牛车又颠了一下。

甲斐姬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车帘外的风还在吹,黄色母衣还在猎猎作响。那些武士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黑色的石像。五七桐纹在他们背后飘荡,像一面面活过来的旗。

她忽然想起德川内府。

那些年,她看着那三叶葵纹一天天逼近大坂。五大老,五大老,内府,内府。那个老狐狸笑眯眯的,对谁都说好话,可那三叶葵纹从不后退半步。

她想过那一天。

想过三叶葵纹包围大坂,想过丰臣家的旗帜落下去,想过自己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德川家的武士涌进来。她做好了准备。刀准备好了,介错的人也找好了。

可那一天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另一种纹。

五七桐。太阁的纹。

可那人不是太阁。

他是杀了德川满门的人。他是把家康逼得削发为僧、隐姓埋名的人。他是那个十七岁、却让人感觉像活了几十年的人。

他是秀赖的“兄长”。

也是秀赖的“父亲”。

甲斐姬的目光穿过车帘,落在那片黄色的母衣上。

她想起忍城。想起那些从城头望下去的黄色,铺天盖地,像一片永远不会退去的潮水。想起自己手里的刀,砍卷了,换一把,再卷,再换。想起身边的兵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想起城墙上全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

如今那片黄色又来了。

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接秀赖去议事的。去商量把他过继给赖陆的事。去商量把他从“太阁之子”变成“関白之子”的事。

她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