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海东青(一)(1 / 7)

牛车轻轻晃着。

车轮碾过名护屋城下町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炭火烧得足,暖得让人犯懒。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正好落在赖陆的脖颈上。

那截脖颈很白。白得不像个常年握刀的人,倒像深闺里的贵公子。阳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茶茶侧着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枕在她肩上,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想问的。

想问昨夜为什么在大政所处歇息。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想问……她自己也说不清想问什么。

可看着他这样子,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的头靠着她的肩,她的手被他握着,放在他膝上。这个男人的心在她这里。她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往他那边靠了靠。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殿下。”

车帘外传来长谷川英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为难。

赖陆没动。睫毛都没颤一下。

茶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来处理。

“何事?”她压低声音问。

车帘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长谷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事:

“启禀大阪御前。有一妇人,自称是……是柳生新左卫门殿的前妻阿椿。说是从尾张一路赶来,特送一封要紧的信。”

茶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生新左卫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赖陆的侧近众笔头。出海去了,说是要去什么吕宋,什么琉球。

他的前妻?

她记得阿椿这个人。改嫁了新免武藏,那个莽撞的年轻人。怎么是她在送信?

“可曾查验?”她问。

车帘外的长谷川沉默了很久。

“这……”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查验过了。确实是柳生殿的笔迹。只是……”

他没说下去。

但茶茶懂了。

那封信,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赖陆刚睡着。这些日子他太累了——朝鲜的事,明廷的事,建州的事,还有过继的事。昨夜又在大政所处待了一夜。虽然她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但赖陆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个样子。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先收下,打赏了那人。到了本丸再说。”

“是。”

车帘外传来长谷川离去的脚步声。

茶茶低下头,看着赖陆。他还是睡着,睫毛一动不动。可她的手忽然被握紧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愣了一下。

然后赖陆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水汽,睫毛揉得有些乱。他打了个哈欠,用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懒懒的声音问:

“何事?”

茶茶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明明醒了还装睡。是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还是想听她怎么处理?

“柳生的信。”她说,“他前妻送来的。”

赖陆“嗯”了一声,从她肩上抬起头,坐直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然后看向车帘外。

长谷川已经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块糖。他递给茶茶。

“方才大政所处的。”他说,“尝尝。”

茶茶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腻。

赖陆掀开车帘,朝外面招了招手。

长谷川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封信,递进车厢。信封上压着火漆,是柳生家的纹——两把刀交叉,简单,却透着一股冷意。

赖陆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拆。

他把信递给茶茶。

“茶茶读给我听。”

茶茶接过信,看着他。

赖陆已经靠回车壁,闭上了眼。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拆开信。

信封里是厚厚的一叠纸,柳生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每一页。她展开第一张,开始读。

“伏以鲸波万里,一苇航之。自别麾下,浮海西行,经琉球、抵吕宋,所见无非异俗。然每值夜泊,星垂平野,必北望长吁——不知殿下安否?不知饿鬼诸兄弟安否?不知……秀赖公之事,已定局否?”

茶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赖陆。

赖陆还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动了一下。

她继续读下去。

“臣本狂生,蒙殿下不弃,置诸侧近,参预机要。临行所陈‘养虎’之喻,今闻过继之议已成,反覆思之,夜不能寐。敢以数事,冒渎天听:”

茶茶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信纸。

养虎之喻。

她知道自己不该往下读。知道这封信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