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海东青(一)(2 / 7)

不是什么好事。可她不能不读。因为赖陆让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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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其一,养子之道,在‘疏’不在‘亲’。

昔者足利尊氏养直义,恩爱逾于所生,终有观应之乱。今秀赖公年已九龄,非襁褓婴儿。八年养育,甲斐氏日夜在侧,其情之深,岂一纸过继文书所能斩绝?殿下纵以父道待之,彼心中‘父亲’二字,恐另有所属。

臣闻朝鲜有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殿下今日种下的是‘太阁遗孤’,来日收获的,是‘忠臣孝子’,还是‘申生’?”

茶茶的脸色白了一瞬。

申生。晋献公太子,被谗自杀。那是史书上最惨的“孝子”——孝到被父亲逼死,都不敢辩解。

柳生这是在说,秀赖有一天会……

她不敢想下去。她抬起眼,看向赖陆。

赖陆还是闭着眼。可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低下头,继续读。

“其二,旧臣之心,在‘望’不在‘服’。

石田、大谷诸人,当日俯首称臣,非服殿下也,服殿下之兵威也。今姬路藩立,秀赖公为藩主,彼辈复得主君——此非殿下赐之乎?然则彼辈心中,殿下是‘赐主’还是‘篡主’?

真田昌幸老狐也,大谷吉继病虎也。其所以甘居姬路者,非忠也,势也。一旦势移,彼辈手中‘秀赖’二字,便是旗帜。”

茶茶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大谷吉继跪在广间里磕头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血,想起他那句“甲斐殿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忠义。可现在柳生说,那是“望”——是在等。

等什么?

等势移。

等她儿子长大?

她不敢想。

她继续读下去,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其三,名分之重,在‘实’不在‘号’。

秀赖公称殿下为‘父亲’,天下皆闻。然则父亲者,可杀子否?殿下今日不杀,是仁;明日不杀,是义。然则后日、大后日,彼年渐长,彼势渐成,殿下尚能‘不杀’否?

臣观明史,建文之事,可为殷鉴。朱允炆削藩,非不仁也,势不得不削也;朱棣靖难,非不义也,势不得不反也。殿下今日养秀赖于膝下,他日秀赖手中之刀,可识得‘父亲’二字乎?”

茶茶读到“建文之事”时,声音已经哑了。

她不敢看赖陆。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杀”字,盯着那个“刀”字,盯着那句“可识得‘父亲’二字乎”。

车厢里很静。

车轮还在响。一下,一下。炭火还在烧。噼啪,噼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赖陆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继续。”

茶茶抬起头,看着他。

赖陆还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最后一段。

“臣知此言一出,必有人谓臣‘离间骨肉’。然臣所忧者,非殿下与秀赖公之‘骨肉’,乃羽柴家万世之基业也。

殿下尝问臣:明史千万言,最痛者何事?臣对曰:最痛者,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

今日之事,亦然。

臣浮海万里,犹不能忘此忧。愿殿下以社稷为重,早为之计。或置秀赖公于近畿,使与姬路旧臣隔绝;或遣大谷、石田等分镇远方,使不得聚议;或……臣不敢言,殿下自裁之。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

庆长六年十一月廿八日

柳生新左卫门宗矩 顿首再拜”

茶茶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下。

她的手还在抖。信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她不敢看赖陆。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或……”后面空着的那块,盯着柳生没敢写出来的那个字。

那个字,她知道是什么。

是“杀”。

赖陆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车轮还在响。炭火还在烧。阳光还在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上。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茶茶。那双桃花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读完了?”他问。

茶茶点点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赖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阳光里的一粒尘。

“柳生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茶茶愣了一下。

赖陆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也没看,折好,收进怀里。

“到了本丸再说。”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眼,靠回车壁,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