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他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
茶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赖陆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屋子都暗了一瞬。那身形太高大了,将近两米,遮住了从窗子漏进来的阳光。茶茶跪坐在那里,整个人没入他的影子里,只剩下一张泪痕斑驳的脸,仰着看他。
“你知道我每天听到多少这种东西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石田的密报,大谷的请愿,真田的试探,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一天少说十几件。”
他顿了顿。
“罢了……”
然后他俯下身。
蹲下来。和她平视。
茶茶看见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擦掉。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蹭在她脸上,痒痒的,又有些疼。
擦完了。他收回手。
那张脸上,薄唇才泛起淡淡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下的一粒尘。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像是你舅舅那般……”
茶茶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届时——”她的声音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妾身与你共死。”
赖陆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
“啾。”
一声细细的叫声从角落里传来。
茶茶浑身一僵。赖陆也转过头去。
角落里的衣架下面,蹲着一只鹌鹑。
很小,灰扑扑的,羽毛有些凌乱。它缩成一团,蹲在那里,浑身发抖。两只小黑眼睛瞪着他们,像在害怕,又像在求救。
门外传来秀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急:
“鸣儿?你在哪?”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外边太冷了,你会冻死的……”
赖陆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俯身看着那只鹌鹑。它见他过来,抖得更厉害了,却跑不动——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赖陆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动作很慢。那只鹌鹑瞪着他,瞪着他那只手,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它。
鹌鹑在他手心里,像一块冻僵的石头。羽毛还竖着,眼睛还瞪着,可整个身子已经僵住了——不是死了,是吓死了那种“没死但跟死了一样”。
赖陆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茶茶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把那只鹌鹑捧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只鸟身上,灰扑扑的羽毛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
门外,秀赖的声音还在继续:
“鸣儿——你在哪儿啊——快出来——”
赖陆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一动不动的鸟。
它的眼睛还在眨。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赖陆轻轻吹了口气。
那鸟浑身一颤,眼睛眨了眨,还是不敢动。
茶茶跪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柳生信里的那句话。
“臣浮海万里,犹不能忘此忧。”
她想起赖陆刚才说的那句“我像是你舅舅那般”。
她想起自己捂住他的嘴时,说的那句“妾身与你共死”。
她想起门外秀赖那焦急的声音,想起他那只叫“鸣儿”的鹌鹑——此刻正躺在赖陆手心里,吓得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是怕?是委屈?是那个“杀”字?还是那只鹌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赖陆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手心里捧着一只吓得半死的鸟,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她的膝前。
而后赖陆把手心里那只僵硬的鹌鹑轻轻托起来,递到茶茶面前。
“快去给咱们儿子送去吧。”
茶茶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懒懒的、像是在说寻常事的笑。仿佛刚才那些话——那个“我像是你舅舅那般”,那句“妾身与你共死”——都没发生过。
茶茶伸出手,接过那只鹌鹑。
小鸟在她手心里还是不敢动,只有眼睛在眨,一下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站起来,看了赖陆一眼。
赖陆已经躺回榻榻米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
茶茶努了努嘴,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很冷。风从檐下钻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她循着声音,在拐角处找到了秀赖。
那孩子蹲在廊下,缩成一团,脸冻得红红的,还在低声唤着:“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