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他只知道自己真后悔,后悔得要死。后悔吹那个牛,说什么要给赖陆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路在哪?
面前只有一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一个杀了自己父亲引来全岛追杀的合作者,一群可能随时哗变的船员,三门打不到人的鹰炮,十五发实心弹,两桶火药。
还有,一个嫁给了敌人女儿的盟友。
柳生新左卫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那点残存的慌乱和后悔,已经没了。
只剩下冷。
像北九州雪原上,赖陆斩下家康首级时,刀身上的那种冷。
“小六。”他说,声音平静。
“在、在!”
“去把船上所有人都叫下来。所有人。带着武器,带着工具,带着所有能带下来的食物和火药。”
小六一愣:“可、可船上……”
“船上有炮,但他们不会用。”柳生打断他,“会开炮的都在岸上。船,暂时不会有人动。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船迟早是别人的。”
小六懂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海岸方向跑。
疤脸看着柳生的侧脸:“你想干什么?”
“他们一夜能建一座城寨。”柳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也能。”
“建什么?”
“建一座他们打不破的营地。”柳生指向山谷的另一侧,指向那片相对平坦、靠近海岸的开阔地,“把船上的炮搬下来,架在这里。他们要攻城寨,就得离开城寨,走进我们的射程。”
疤脸眯起眼:“围点打援?”
“不。”柳生摇头,“是告诉他们——你们有城寨,我们有炮。你们不出来,我们进不去。但我们能等。看谁先渴死。”
他顿了顿。
“那条溪水从城寨下面流过。但如果……我们在这边也挖井呢?如果我们在海边找到淡水呢?”
疤脸懂了。
这是对峙。
是消耗。
是看谁先撑不住。
“可我们的粮食……”疤脸说。
“船上有。”柳生说,“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比如?”
柳生转过头,看向ku。那个年轻的战士依然盯着城寨,盯着那面旗帜,盯着旗帜上挂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比如,”柳生慢慢说,“搞清楚oo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少‘孩子’,以及——”
他顿了顿。
“——ku,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ku猛地转头,看向柳生。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警惕,还有一种被触及伤口的痛楚。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
“ni。”
“什么意思?”
“天空。”ku说,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城寨,“她的名字,意思是天空。”
柳生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这座城寨,能不能挡住天空。”
他转身,看向正在陆续从海岸方向跑来的船员们。那些人脸上带着困惑,带着不安,带着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恼怒。
柳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用日语大喊:
“所有人!拿起工具!我们要建墙!建一座比他们更高的墙!”
风吹过丛林。
城寨上,那面旗帜在风中摆动。
旗帜下,有人影在移动。
很多很多人影。
而更远处的丛林里,更多的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金色的眼睛。
属于那只从北九州飞来的海东青的眼睛。
它停在最高的那棵椰子树上,歪着头,看着下面这些渺小的人类,看着他们慌乱,看着他们恐惧,看着他们开始挥舞工具,砍伐树木,挖掘泥土。
它见过雪原上的终局。
现在,它要见证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一场在湿热雨林里,关于血脉,关于ana,关于父亲和儿子,关于丈夫和妻子,关于谁该活、谁该死的战争。
它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穿透晨雾,穿过丛林,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那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
传到城寨里,那个站在旗帜下的女人耳中。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的脸上涂着红色的泥浆,画着繁复的图案。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齿,每一颗都打磨得锋利。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用黑曜石镶嵌的长矛。
她的名字,叫ni。
天空。
她看着那只在天空盘旋的白鹰,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山下那个刚刚开始动工的营地,看向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陌生人。
最后,她看向营地边缘,那个赤着上身、握着石斧、仰头看着城寨的年轻男人。
她的丈夫。
ku。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举起长矛,对准天空,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呼啸。
那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哀歌。
战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