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名分扣住了核心资源,更用朝廷法度堵住了他的嘴。他若再强行索要粮草人马,就是无理取闹,就是不识大体。
“奴才……谢过大汗恩典!”常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他身后的弟弟扬书,以及那些沾河部亲随,也纷纷下马,跟着叩首。
“奴才等,谢大汗恩典!”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他们得到了离开的许可,这便够了。
努尔哈赤看着台下重新开始骚动、低声议论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他知道,经此一事,赫图阿拉的人心,算是被彻底撕裂了。能留下的,未必真心归附;要走的,必成仇雠。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在朝廷旨意明显偏向黑扯木的当下,强硬阻拦,只会酿成内乱,给李成梁可乘之机。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愿意走的,去常书那里登记造册,明日辰时,东门出城!愿意留的,各回本位,不得滋事!”
人群开始嗡嗡地散去,三三两两,神色各异。常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深深看了努尔哈赤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带着他的人,沉默地走向城中舒尔哈齐旧部的聚居区。
风雪似乎更大了。
努尔哈赤走下高台,额亦都的弟弟费扬古快步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大汗,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还带走了好些精壮和家小……”
“不然呢?”努尔哈赤打断他,声音冰冷,“在这里火并一场,让李成梁看笑话?让朝廷有借口发兵?”
费扬古语塞。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顶着风雪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正是今日值守东门的拨什库。他快步跑到近前,单膝跪地:“禀大汗!城外来了几十个汉人,拖家带口,说是从宽甸六堡那边逃来的军户,听说……听说二都督仁义,想来投奔!”
“嗯?”努尔哈赤眉峰一挑。宽甸六堡的明军军户,逃亡来投奔舒尔哈齐?这倒是新鲜事。看来李成梁在辽东,日子也不好过。
费扬古啐了一口:“呸!定是那边活不下去了!大汗,要不要扣下来细细盘问?说不定是明军的细作!”
努尔哈赤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传出去很远,显然是说给尚未走远的一些人听的:“不必。我弟弟舒尔哈齐,向来宽厚待人,名声远播,连大明的军户都慕名来投,这是他的德行,是我建州的福气。他们既来投奔,便是信我建州。问明来历,若无问题,发给些粮食,指个住处,让他们……自去黑扯木吧。”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怅然和“大度”:“告诉常书,这些人,也算是我送给我侄儿的一份薄礼。望他……好自为之。”
费扬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努尔哈赤的用意,低声道:“大汗仁慈!只是……这口子一开,往后从宽甸,从辽东各堡逃来的人,怕都要往黑扯木去了。知道的是李成梁在那边筑了个城安置阿尔通阿,不知道的,还当是他把宽甸六堡外那八百里良田,连带上面的军户,都一并送给舒尔哈齐的儿子了呢!”
努尔哈赤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眼神却幽深如寒潭:“让他们去。人越多,嘴越多。黑扯木那地方……呵,养得起,是他们的造化。养不起……”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迈着沉缓而坚定的步子,走向那曾经属于舒尔哈齐的厅堂。
风雪卷起他的貂氅下摆,背影在茫茫雪幕中,显得格外孤峭。
几乎在同一片天空下,往西数百里外的广宁城,辽东总兵府邸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关外早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躁。
辽东巡抚赵楫搓着手,在铺着巨幅舆图的黄花梨大案前来回踱步,脸上因激动和室内的温暖而泛着红光。他时不时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点画画,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尖利:
“……妙!此计大妙!宁远伯,高公公,你们看!北路,黑扯木,阿尔通阿所据,犹如一柄匕首,抵在努尔哈赤的腰眼!南路,我宽甸六堡,乃当年太宗……呃,当年朝廷决策,李总镇您亲自督建,插入建州腹心之锁钥!若是能令那阿尔通阿,或委其一部精锐,移驻我宽甸六堡之中,朝廷只需予其名号,稍加抚赏,则南北两路,对赫图阿拉形成钳击之势!努尔哈赤腹背受敌,焉能不溃?此乃上承朝廷‘以夷制夷’之妙策,下可解辽东眼下之边患,所费极少,而收功极大!沈阁老(沈一贯)此番来信垂询辽事,此策若上达天听,必得圣心嘉许!”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努尔哈赤在南北夹击下束手就擒的景象。
坐在主位上的李成梁,须发皆已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在跳动的烛火下更显深沉。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潞绸斗篷,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韘,眼皮微垂,仿佛在打盹,对赵楫的慷慨激昂置若罔闻。
下首的李如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抱着胳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