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风起赫图阿拉(五)(1 / 3)

马蹄翻飞,溅起混着血与雪的泥浆。李如柏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战马疲惫的响鼻,以及身后不远处渐渐逼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距离的追兵马蹄声。贺世贤横在他身前马鞍上,已经昏死过去,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李如柏的袍甲,温热粘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李如柏心头疯狂滋长。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烟尘雪雾中,数十骑赤甲赤面的追兵如同鬼魅,不疾不徐地缀着。他们沉默得可怕,没有寻常倭寇得胜时的鬼哭狼嚎,没有武士冲锋前自报家门的呐喊,甚至连最基本的呼喝传令都听不到。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低沉闷响,和那冰冷面具下偶尔闪过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目光。

还有那柴田胜重本人,以及他麾下那些所谓的“赤鬼”。倭国哪来那么多身高六尺、壮硕如熊的武士?寻常倭人,能到五尺五六(约168米)已算高大。可那柴田,还有他手下不少骑马队和长枪足轻,个头都明显高出一截,膀大腰圆,披着几十斤的重甲冲锋、搏杀,竟似毫不费力。这绝不是倭国常见的体型。

更让李如柏心头发寒的是战场上的细节。那些戴赤鬼面具、插白熊威的,在倭国,那是武士甚至高级武士的装扮,是身份和武勇的象征,寻常足轻哪有资格佩戴?可柴田的兵,似乎人人都有。还有他们的战法,那绝非倭国常见的、依靠武士个人武勇和足轻一窝蜂式的冲锋。那些长枪足轻,数人一组,长枪攒刺的时机、角度刁钻狠辣,专攻藤牌防御的缝隙和薄弱处,配合默契得令人头皮发麻,倒有几分……倒有几分戚家军鸳鸯阵的影子,只是更加简洁、凶戾,只为杀戮效率。

他们明明有机会围杀自己和贺世贤,却偏偏放弃了,转头去屠杀普通步卒。这不合理。阵斩或擒获明军大将,对任何倭将而言都是足以夸耀一生的战功,足以在倭国传唱。那柴田胜重,难道就不想“扬名立万”?

背后的喊杀声并未停歇,反而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夹杂着零星的火铳声和更加凄厉的短促惨叫。显然,贺世贤那几百步卒的抵抗正在被迅速碾碎。不能再犹豫了!李如柏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奋力加速,向着东南方一处隐约可见的山坳冲去。那里或许能暂时躲藏,喘口气。

冲进背风的山坳,里面果然积雪较浅,还有几块嶙峋的巨石可以遮挡视线。李如柏勒住几乎跑吐白沫的战马,自己也觉得胸口血气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冰冷的马鞍,勉强翻身下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粗暴地扯下那顶被弹丸擦出深痕、早已歪斜的兜鍪,狠狠摔在雪地里,露出汗湿的头发和额角渗血的擦伤。

“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和沙土。直到此刻,激战时的亢奋与逃命的紧迫感稍稍退去,后背那挨了一铳的地方才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五脏六腑也像移了位般难受。环顾四周,稀稀拉拉跟进来的蒙古家丁只剩不到二十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死里逃生的疲惫。一个家丁默默递过一个皮囊,李如柏接过,拔掉塞子,一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冲入鼻腔。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着胃,却也带来一丝虚假的热力和镇定。

“他娘的!” 李如柏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喘着粗气骂道,“那柴田就是个怪物!不报名号、不贪战功,战场捉对厮杀还他娘的玩火器偷袭!力大无穷,枪法刁钻,马术还好……哪点像个倭人?!简直是山精海怪!”

贺世贤被两个亲兵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扶下来,靠坐在另一块石头上。他胸前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鲜血仍在渗出,染透了棉甲。他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开嘴,嘶哑地笑了笑,笑声干涩得像破风箱:“李将军觉得离谱?嘿……咳咳……他这人,从头到脚,就没一处合乎规矩,没一处像个人。”

李如柏拧紧皮囊塞子,挑眉看向贺世贤:“哦?贺将军知道这怪物的底细?”

“近来流民多了,三教九流,什么话都能飘过江来。” 贺世贤喘息了几下,缓缓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亲眼见证怪谈般的悚然,“这柴田胜重,根本不是什么武士出身,往上数八代,都是地地道道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听说他爹就是个疯子,整日里浑浑噩噩,只会念叨‘柴田、柴田’,连给自己儿子取个像样名字的脑子都没有,村里人便随口叫他‘柴田’,连个‘次郎’、‘三郎’的后缀都无——倭人百姓取名再随意,也没这么潦草的,跟唤条野狗差不多。”

李如柏愣住了,捏着皮囊的手指微微用力:“农民?一个农民能有这身战场搏杀的本事?能练出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鬼兵?还能当上一国守护(大名)?贺将军,你这消息,怕不是流民胡诌的吧?”

“胡诌?” 贺世贤咳嗽两声,咳出点血沫,眼神却锐利起来,“李将军,你今日也与他交过手,他那身力气,那手刁钻的枪法,还有临阵那股子只求杀敌、不问手段的狠劲,是寻常武士道能教出来的?这就全靠羽柴赖陆了。”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着听来的传闻:“羽柴赖陆没发迹时,就在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