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不挑什么武士子弟,专从自家领地里找最穷、最苦、最不要命的农夫,当牲口一样练。听说一开始就一百人,关在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顿顿管够鲸肉、白米饭,比咱们大明边军把总吃的还好,可练起来……那真是往死里练。白天披着重甲对打,晚上泡冰水,犯错就往死里罚。旁人受不了,逃的,死的,残的,不计其数。就这个柴田,最能熬,也最狠,硬生生从一百人里杀出一条血路,活到最后,成了赖陆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才得了丹后一国。”
贺世贤指了指远处依稀还能听到厮杀声的方向,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嘲弄和一丝寒意:“你再看他那些兵,赤鬼面具,白熊威,甲胄鲜明,兵器精良,穿得比倭国许多大名的旗本武士还光鲜。你知道柴田在倭国被人骂得最狠的是什么吗?他说‘足轻也是武士’!哈哈……咳咳……在倭国,这话就是大逆不道!士农工商,阶级比生铁还硬,农民就是农民,足轻就是足轻,命如草芥。哪有给足轻配这么些行头、还当人看的?可赖陆就准他这么干,他就真这么干了。所以他手下那些兵,打起仗来才那么不要命——因为他们真的相信,砍下敌人的首级,他们就不再是泥土里的虫豸,而是‘武士’了。”
李如柏默默听着,心中的疑团似乎解开了一些,但寒意却更深了。难怪那柴田胜重不在乎什么战场规矩,不在乎武士脸面,偷袭、火器、围杀步卒,什么有效用什么。因为他本就不是那个圈子的人,他的一切,包括权力、地位、甚至扭曲的信念,都来自战场上的杀戮效率,来自羽柴赖陆的赏识。他不需要“扬名立万”的传统荣誉,他只需要完成任务,证明自己(和他那套方法)的“有用”。
“原来如此……” 李如柏喃喃道,想起战场上柴田那冰冷沉默、只知杀戮的眼神,“难怪他像个哑巴,像个……鬼。”
“就是个鬼。” 贺世贤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后怕,“倭人都这么叫他,‘饿鬼道の柴田’,说他不是人,是从饿鬼道爬出来的修罗。你知道他老婆怎么死的吗?”
李如柏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阵亡?病故?”
贺世贤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几乎是在耳语:“他老婆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女,跟着他算是鸡犬升天。有一次宴饮,许是喝多了,跟旁座的女眷闲聊,提了句当年在村里见过年幼的羽柴赖陆,顺口叫了声赖陆的小名‘虎千代’,忘了磕头行礼……就为这个。”
李如柏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他……杀妻正法?” 这已经够狠了。
“杀妻?” 贺世贤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第二天,柴田亲自带着兵,把他岳父一家,上到七十老翁,下到襁褓婴儿,连带仆役、佃户,甚至看门的狗,杀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就因为他老婆一句没磕头的闲话,忘了尊卑。倭人再狠,武士再视下如草芥,也没有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屠人满门的道理。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山坳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刮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渐渐稀疏下去的喊杀声。幸存的蒙古家丁们也都默默听着,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惧。这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这根本是个毫无人伦常情的怪物。
李如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那柴田只是个特别厉害、特别不讲规矩的倭将。现在才明白,那根本是个被羽柴赖陆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出来、彻底扭曲了人性、只知忠君与杀戮的兵器。对这样的“东西”,常理、人情、乃至战场惯例,统统无效。
“此地不宜久留。” 李如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挣扎着站起身,“贺将军,还能撑住吗?我们必须尽快退回宽甸堡,整顿兵马,向父帅和朝廷急报!此倭不除,宽甸永无宁日!”
贺世贤咬着牙,在亲兵搀扶下也勉强站起,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先前派出去探查山坳另一侧出口的两名蒙古家丁,只有一个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指着他们来的方向,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另一个呢?” 李如柏心头一紧,厉声问道。
那家丁猛地指向山坳入口上方的山坡,嘶声喊道:“少……少主!跑!快跑!他们摸上来了!”
话音未落,山坳入口两侧的坡顶上,突然冒出了几十个赤红色的身影!他们如同赤色的岩石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手中端着铁炮或张开了弓箭,冰冷的枪口和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坳底这二十余残兵。
没有喊杀,没有警告。只有死亡般冰冷的瞄准。
“上马!” 李如柏魂飞魄散,怒吼一声。众人连滚爬爬地翻身上马,贺世贤也被亲兵拼命推上马背。
“往东!冲出去!” 李如柏一马当先,朝着山坳唯一看起来没有埋伏的东侧缺口亡命狂奔。他记得,东边似乎有一条崎岖的小路,或许能摆脱追兵。
然而,当他们冲出山坳,奔上那条小路时,心却彻底沉了下去。小路崎岖难行,但两侧的树林、山石后,影影绰绰,不断有赤甲身影闪现。他们并不急于合围冲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