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皇帝的目光落在诗笺上,又仿佛透过诗笺,看向了别处。“王伯谷(王穉登字)的文章,是好的。年轻时,也读过他的《弈史》,才情是有的。”他顿了顿,语气竟似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荒唐事的无奈宽容,“年轻人,风流些,没什么。云将(沈泰鸿字)是你嫡子,年纪也不小了,有些雅好,也属寻常。朕知道,你一向谨慎,不让他科举,是怕人说你沈家势大,怕走张太岳(张居正)的老路,惹人非议。”
沈一贯背心隐隐有汗渗出,皇帝这话,听着是体谅,是开解,可每一句都似乎另有所指。他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老臣教子无方,惶恐。”
“你做得对。”万历忽然道,声音不高,却让沈一贯心头一跳。“他做得也对。”
沈一贯瞬间明悟。皇帝口中的“他”,绝非指自己儿子沈泰鸿,更不是指自己。那指的是王穉登,是王穉登背后所代表的,那些致仕还乡却依然掌控着江南清议、钱粮、人脉的庞大士绅集团。他们做得“对”,对在何处?对在识时务,对在用这种风雅又直白的方式,将他们的诉求——“民困胜灾荒”,即绝不可加征辽饷——递到了他沈一贯,乃至皇帝的面前。而皇帝说“你做得对”,是在说他沈一贯约束儿子、低调做人的姿态吗?或许有,但更深的意思恐怕是:你沈一贯作为首辅,与江南有此等勾连,能“上传下达”,这件事本身,在皇帝眼中,或许“做得对”。
皇帝敛财,矿监税使横行,大半财富出自江南。皇帝需要江南的钱,却也需要有人能安抚江南,不至于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沈一贯这个首辅,这个与江南关系千丝万缕的首辅,此刻在皇帝眼中,或许就成了一个合适的、既能帮着从江南拿钱,又能帮着安抚江南情绪的“中间人”。
“臣,不敢。”沈一贯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这三个字,重若千钧。是谢恩,更是表态,表示自己明白这其中的凶险,绝不会恃此而骄,更不会真的完全倒向江南。
万历似乎没在意他这含糊的表态,目光依旧停留在诗上,手指划过那句“为言民困胜灾荒”,竟轻轻诵读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带着奇特的回响:“……若到长安逢首揆,为言民困胜灾荒。好文章,真是好文章。王伯谷心里,装着百姓,是忠臣。”他抬起眼,看向沈一贯,那目光平静,却让沈一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朕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也是他王伯谷的君父。”
沈一贯屏住呼吸。
万历缓缓靠向椅背,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辽东的饷,是早晚都要收的。倭寇还在汉阳城下,建州那头,也不让人省心。九边百万将士,张嘴要吃饭,伸手要穿衣。朝廷,难啊。”
他话锋一转,重新落到沈一贯身上:“不过,你家云将能有这番际遇,娶得这样一位……嗯,名动江南的奇女子,也是缘分。她久在金陵,交游广阔,那些致仕还乡的老臣,那些地方上的缙绅,她想必是极熟的。你家有个这样的人,往来传达些消息,体察些下情,倒也方便。上传下达,本就是为臣者的本分,你说是不是,沈先生?”
沈一贯只觉得喉咙发干,皇帝这是将一切都挑明了。马湘兰入沈家,在皇帝眼中,不再是一桩简单的风流韵事,而是一条可以利用的、通往江南核心士绅圈的“暗道”。皇帝默许,甚至鼓励他沈一贯利用这条“暗道”,去“体察下情”,去“上传下达”。这“下情”是什么?是江南的民力极限,是士绅的底线。这“下达”又是什么?是朝廷的“难处”,是皇帝的“不得已”,是“辽饷不得不加”的“苦衷”。
“臣……谢陛下体谅。”沈一贯只能再次叩首。除了感谢这“体谅”,他还能说什么?
“入了你家的门,便是你沈家的人。”万历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要守你沈家的规矩,受你沈家的管束。江南是风流地,也是名利场,有些习气,带进京城,带到你沈阁老的府邸,便不合适了。否则,”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便是她的取祸之道,也是你沈家的烦扰。先生是明白人,当知朕意。”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皇帝可以默许甚至利用这条“暗道”,但这“暗道”必须在掌控之中。马湘兰必须被沈家牢牢控制,成为朝廷的传声筒,而非江南利益的代言人。若她不能,或沈一贯不能控制她,那便是祸患。
“老臣谨记,必严加管束,绝不敢令其逾越,有负圣恩。”沈一贯连忙保证。
“嗯。”万历似乎满意了,语气又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家常的感慨,“不过,若江南民生,真有那般疾苦了……你既为首辅,又是江南人士,倒不妨,直接告诉朕。朕,难道是不体恤民生的昏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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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贯心中凛然,连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万历似乎有些倦了,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边缘,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道:“云将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心的。你这儿子,不错。下一科,便让他去考吧。父子两代为官,在哪朝哪代,都是一段佳话。”
这是恩典,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