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雪泥鸿爪(下)(3 / 4)

是枷锁。让沈泰鸿科举,是给沈家一个“正途出身”的希望,是将沈家更紧地绑在朝廷的战车上。沈一贯只能再次谢恩。

万历沉默了片刻,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细微的滴水声。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朕记得,史书上说,汉景帝曾言,‘太子(刘)荣不类己,而(刘)彻类我’。如今看来,你嫡子云将,才华心性,倒是类你。反观朕这几个儿子……”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沈一贯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皇帝这话,看似感慨,实则凶险无比!这是在拿汉武帝废栗太子刘荣、立胶东王刘彻(汉武帝)的典故,来隐喻当今国本!是在暗示,福王朱常洵“类己”,而太子朱常洛……“不类己”!

皇帝在逼他表态,在这乾清宫的暖阁里,用最隐晦也最直白的方式。

冷汗,瞬间湿透了沈一贯的中衣。他不能明确赞成,那等于公然支持易储,将立刻被推向整个文官集团和慈宁宫的对立面,死无葬身之地。他也不能反对,那是直接忤逆圣意,眼前这位皇爷的偏执与记仇,他是深知的。

电光石火间,沈一贯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忠贞:“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里。诸皇子皆龙章凤姿,乃陛下慈训,祖宗福佑。臣愚钝,只知陛下乃天下君父,陛下之子,便如臣之子。为臣子者,惟知忠君事主,陛下属意谁,臣等便竭诚辅弼谁,绝无二心!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亦是万世不易之纲常!”他巧妙地将“支持具体哪个皇子”偷换成了“无条件服从皇帝最终的属意”,并将之抬高到“臣子本分”和“纲常”的高度,既表达了忠心,又未具体站队,将皮球踢回给皇帝,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万历看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有些空洞。“纲常……好一个纲常。”他复又拿起那页诗笺,指尖摩挲着边缘,“朕记得,嘉靖朝时,严分宜(严嵩)父子,也曾权倾一时。可惜,晚景凄凉。严世蕃……也是个能做事的。”

沈一贯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严嵩、严世蕃!皇帝在这个时候,提起这对照亮“奸臣”标签的父子!是警告他不要学严嵩专权?还是……暗示他,若他能像严嵩一样“体会圣心”,甚至能像严世蕃一样为皇帝“做事”(比如,摆平江南加饷的阻力,或在国本之事上出力),那么,皇帝不会像嘉靖皇帝最终抛弃严家那样,抛弃他沈一贯?

“朕常想,”万历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沈一贯听,“若是朕的身边,也有那等真心实意为朕分忧、又能体会朕之苦衷的臣子,朕断然,是不会轻易辜负的。”

话说到这里,已是图穷匕见,又似乎什么也没明说。沈一贯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然冰凉。他只能以额触地,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

暖阁里,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似乎终于感到了疲惫,挥了挥手:“朕乏了,先生自便吧。辽东的事,你的票拟,朕看过了。就……照你的意思,拟旨去办吧。李成梁,让他戴罪图功。其他的,你看着办。”

“臣,遵旨。谢陛下。”沈一贯再次叩首,缓缓起身,垂着眼,躬身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乾清宫很远,来到空旷的广场上,被那料峭的春寒之风一吹,他才惊觉,贴身的小衣,已然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皇帝的最后几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辽东的败绩,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

他抬起头,望着紫禁城上方那一片沉郁的天空,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路,还很长,而且似乎,越来越窄了。

而那首,《送马湘兰君北赴燕都归沈公子》被沈阁老心中低低的品味着:

家在秦淮旧馆旁,北望燕台路正长。

民苦阉氛同避鳄,天留仙媛惯凌霜。

一杯别酒浮桑落,七字清才和柏梁。

若到长安逢首揆,为言民困胜灾荒。

沈一贯步出乾清门,那股子混杂着药味、檀香和莫名压抑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鼻端。料峭的晨风一吹,贴身的绸衫冰凉地黏在背上,激得他微微一颤。他脚步未停,保持着阁臣应有的沉稳步态,向着文渊阁方向走去,可每一步踏在平整冰冷的青石上,都仿佛敲在空荡荡的心口。

诗……那首诗。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钉子,在他脑子里反复楔入、冷却、又再度灼热。

“民苦阉氛同避鳄”……

好一个“避鳄”!王伯谷啊王伯谷,你真是好胆,好算计!韩文公一篇《祭鳄鱼文》,是代天子牧民,宣示皇恩,驱逐的是潮州恶溪里的畜生。你这“鳄”指的是谁?矿监?税使?不错,他们是“阉氛”,是毒瘤,是天下人切齿痛恨的“鳄”。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些“鳄”是奉了谁的旨意出京,张着血盆大口,啃噬的是谁的江山,养的又是谁的私库?你骂“鳄”,骂得再狠,也是在骂那放“鳄”出闸、坐享“鳄”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