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岂能听不出来?他不仅听出来了,还特意点出“朕是他王伯谷的君父”……君父,君父,这“鳄”难道是君父放出去的不成?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更是把我沈一贯架在火上烤!你们江南的“民困”,源头直指宫闱,却要我这首辅去“为言”?
沈一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这二月的晨风更冷。王穉登这是把最烫手的火炭,用最风雅的诗囊装了,硬塞进他手里。江南的士绅们,是要用这首诗,逼他沈一贯在皇帝面前,替他们喊出那句“陛下,您的矿税太监,比鳄鱼还凶恶,江南百姓活不下去了!”
“天留仙媛惯凌霜”……
沈一贯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仙媛?凌霜?他们把马湘兰捧得真高啊。江南的“民困”要靠一个即将嫁入他沈家的秦淮歌妓来“凌霜”拯救?这何止是给马湘兰脸上贴金,这简直是把他沈家,把他沈一贯,放在了江南黎庶、士林清望的对立面!仿佛只有这位“仙媛”嫁过来,才能将下情上达,才能解民倒悬。这哪里是恭维,这分明是把他沈一贯和他背后的朝廷,暗指为那肆虐江南的“霜雪”!而他沈一贯,倒成了需要“仙媛”来感化、来沟通的、不通下情的冰冷“燕台”。
“若到长安逢首揆,为言民困胜灾荒。”
最后这两句,是图穷匕见,是直白的指令,也是赤裸的交易筹码。灾荒?辽东的败仗是“灾”,黄河的隐忧是“荒”,可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加征辽饷、延续矿税这根要命的绳索。他们不要辽东打仗,至少不要因为辽东打仗而再加派。他们把“民困”抬到“灾荒”之上,是在警告,也是在哀求:不能再加赋了,再加,江南就真的“困”死了,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灾荒!
皇帝听懂了。不仅听懂,还顺水推舟。
“……你家有个这样的人,往来传达些消息,体察些下情,倒也方便。上传下达……”
陛下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平淡,却字字千钧。陛下哪里是体谅他沈家要娶个“仙媛”,分明是看中了这条“暗道”!江南的怨气、底线、乃至可能的妥协,可以通过马湘兰这个“自己人”,悄无声息地递到他沈一贯耳中,再“体面”地由他这位首辅,斟酌着、修饰着,上达天听。同样,朝廷的难处、陛下的“苦衷”、乃至不可避免的加派(哪怕换个名目),也可以经由这条“暗道”,吹风、试探、安抚回去。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勒在脖颈上的绞索。用得好,他沈一贯就是沟通南北、润滑君臣的能臣,陛下需要他稳住江南,江南也需要他缓冲君父。用不好……“入了你家的门,便要守你沈家的规矩……否则,便是她的取祸之道,也是你沈家的烦扰。”陛下的话,冷飕飕的,现在还让他脊背发寒。
娶马湘兰,从此不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甚至不完全是政治联姻。她是人质,是信使,是桥梁,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江南士绅想用她来“规劝”甚至“挟制”他沈一贯,皇帝则想用她来“笼络”乃至“监控”江南的动向。而她本人,还有自己那个痴情的儿子云将,在这滔天巨浪里,不过是两叶扁舟。
“陛下属意谁,臣等便竭诚辅弼谁……”
自己刚才那番回话,是唯一的、也是刀尖上的答案。不粘锅,但表态效忠皇帝的最终决定。可陛下最后那声轻笑,那“纲常”二字,还有严嵩父子的典故……是满意,还是不满?是觉得他沈一贯足够圆滑可用,还是嫌他不够“体会圣心”,不敢像严世蕃那样,替皇帝去做那些脏活、难活,比如……在国本之事上,揣摩上意,暗中推动?
路,越来越窄了。
一边是皇帝的暗示与警告,一边是江南故旧的请托与压力。中间是辽东的败仗、空虚的国库、咆哮的黄河、还有那东宫之位上空悬的、令人窒息的问题。
他走到文渊阁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沉重高耸的殿宇飞檐。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压得很低。那首诗,那些话,像无数细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要将他捆缚,也要将他吊起,悬在这大明朝堂最险峻的位置上。
“为言民困胜灾荒……”
他低声咀嚼着这七个字,仿佛咀嚼着无尽的苦涩与重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堆积如山的题本奏章,是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是这架庞大帝国机器永无休止的轰鸣与磨损。而他,必须回到他的位置上去,继续扮演那个“老成谋国”的首辅。
只是袖中,仿佛还残留着那页诗笺冰冷的触感,和御案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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