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翻涌的海潮,良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夏候先生,你且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我还有什么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竟盛满了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
夏侯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承认,方才那一刹那,看着你这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我也是魔怔了,竟差点信了你的鬼话。”
杨柳也笑了,只是笑得有几分苦涩:“夏候先生,事到如今,我何必骗你?黄巾军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到了这个地步,我总要为麾下数十万教众谋一条生路。眼下赤匪势力滔天,锐不可当,唯有你我两家摒弃前嫌,才有可能与之抗衡!”
“无需多言。”
夏侯兰猛地抬手,冷冷地打断了她:“我虽猜不透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你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顿了顿,望着天外流云,“阶级属性,本就决定了道路不同。 你我之间,从根上就是死敌,又何来联手之说?”
杨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整个人都愣住了。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盯着夏侯兰看了足足几个呼吸。
随即,她肩膀微微耸动,忍笑道:“呵,阶级分析法?这可是赤匪的独门理论,你倒是学得透彻。”
“是。”夏侯兰坦然承认,“我与赤匪斗了一辈子,自然要将他们的根根底底都摸清楚。不可否认,他们的理论里,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杨柳闻言,随性地倚在身侧的阑干上,一袭青衣被海风拂得猎猎飘动,眉眼间的冷冽淡了几分。
她看着夏侯兰,缓缓开口:“我也曾研究过你的经历。说起来,张远那个赤匪头子,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当年放了你这条生路——你这个最敌视赤匪的人,成了他的最强的敌人之一。”
夏侯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彼此彼此。”
杨柳闭目沉思,瞬间便品出了这话里的几层深意:其一,他与她一样,早已将对方的底细摸得通透;
其二,他们二人,皆是张远“亲手培养”出来的强敌——他是被张远放走,潜心钻研赤匪理论,最终以反赤匪的姿态在汉室站稳脚跟;
而她,则是靠着蒙骗张远,近距离窥得人民军的精髓,又将那些法子拿去改造黄巾军,这才让太平道得以死灰复燃。
想通此节,杨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来得猝不及防,连带着眉眼间的冰霜都化开几分。
夏侯兰看得微微一怔,竟有些失神——传言里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杨教主,竟还有这般鲜活的模样?
杨柳笑够了,才敛了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张远才是这方天地间最大的异数。他瞧着又傻又天真,偏偏能活到现在,而且照这个势头看,将来能一统江山的,多半还是他们人民军。我早就认命了,想来你也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夏侯兰沉默了。杨柳这番话,真假参半。
实话是,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无论他心中再如何抵触,也无法对人民军那股席卷天下的燎原之势视而不见;
假话则是那句“认命”。以杨柳的性子,若真能放下执念,她便不是那个能在乱世中搅动风云的杨柳了。
杨柳见他不语,挑眉追问:“怎么,不说话?”
夏侯兰这才抬眼,语气沉凝:“用赤匪自己的理论来说,他们所推行的那些东西,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生产力。
这条路,注定走不长远——就算侥幸成功,也必然会很快分崩离析,腐坏堕落,最终还是要回到历史应有的轨道上去。
本阶段的天下,终究该由明君贤臣来治理。”
杨柳闻言,忍不住啧啧称奇:“你这说话的口吻,若不细看,我竟以为是在和张远本人聊天。你简直就是另一个张远。”
夏侯兰摇头失笑:“倒是你,和外面的传言,半点都不一样。”
“传言?”杨柳挑了挑眉,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说我是冰山美人,不食人间烟火吗?那确实是我,但现在这个,也是我。人本就是多面的,不是吗?就像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世人只道你是反赤匪的急先锋,却不知道,你才是被他们的理论洗脑最彻底的那个。”
夏侯兰闻言,仰头望向天际翻涌的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或许是吧。你知道吗,我曾经疯过。”
杨柳挑眉,语气促狭:“我瞧着,你现在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夏侯兰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兀自沉浸在回忆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喑哑:“当年,我亲眼看见皇甫嵩、朱儁、董卓他们,用黄巾军的头颅筑起京观;
看见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活生生挂在城楼上,尸体腐烂发臭。就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