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人,身着一袭绣着星辰日月的宽大紫袍,面容隐没在一层流动的混沌雾气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露在外面,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
右侧之人,则是一身亮银甲胄,其上流转着森寒的杀伐之气,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周身剑意之盛,竟连周围的空间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弃地。”
银甲人并未低头去看那棋盘,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云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铿锵刺耳,“刚才那一瞬,吾感知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那个被放逐的牢笼里,有生灵损毁了天门投影。”
紫袍老者微微颔首,指尖轻弹,那枚黑子落下,稳稳地定住了棋盘上泛起的涟漪。
“毁了便毁了,反正也不过是一道早已失去作用的投影。”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界壁,看到了那个在风暴中竖起中指的暗红身影。
“这气息……呵,多少年没察觉到了。”紫袍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是嘲弄,又似是怀念。
“没想到,那个人死绝了这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这么不安分。在那种灵气枯竭之处,竟然还能孕育出这等变量。”
“既是变量,便该抹除。”
银甲人身后的剑匣嗡鸣作响,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金云,他眼中杀意暴涨,“那手印……是在羞辱我等。吾当一剑斩之!”
然而,他虽杀气腾腾,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未曾挪动分毫。
紫袍老者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幽幽:“斩?怎么斩?”
老者指了指那根根紧绷、深入云海的青铜锁链,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冷漠与无奈。
“那是当年那人以本源之力强行剥离,放逐于时空乱流之中的死地。那是绝对的牢笼,也是绝对的壁垒。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那层界壁依旧坚固得令人绝望。莫说是你我,便是天尊亲至,也无法真身降临。”
“我们只能看,却碰不到。”
银甲人闻言,周身那恐怖的气息猛地一滞,随即有些烦躁地冷哼一声,却并未反驳。
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
这无数岁月以来,他们坐镇浮陆天,名义上是监察,实则也不过是这天宫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千世界在时空乱流里漂浮,除了影响一下天道法则,或者偶尔投射一道虚弱的投影下去装装样子,根本无法干涉。
这种只能隔着笼子看蚂蚁挑衅,却无法伸手指碾死的憋屈感,让他心中杀意更甚。
“难道就任由那蝼蚁在下面叫嚣?”银甲人死死盯着云海深处,咬牙切齿,“那竖子……这是在打玄天的脸!”
“急什么。”
紫袍老者重新抓起一把棋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不定。
“虽然我们下不去,但你也应该感觉到了……近些年,那地方的封印,似乎有些松动了。”
“松动?”银甲人目光一凝。
“不错。”紫袍老者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棋子,“千年前,那里还是一潭死水,连一丝灵气波动都传不出来。可这百年来,尤其是最近,通过界壁传来的波动越来越清淅,甚至……连那道守护壁垒,都出现了几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说到这里,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手将一把棋子洒向棋盘。
哗啦啦。
棋子滚落,竟在棋盘上自行排列成了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困局。
“裂缝虽小,过不去真身,甚至连一道完整的分身都挤不过去。”
“但是……”老者声音骤然转冷,透着一股子阴森的算计,“传递几道法旨,唤醒几条沉睡的狗,却是足够了。”
银甲人眼神一动:“你是说……那些暗子?”
“既然里面的人想出来,那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
紫袍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顺着那青铜锁链,悄无声息地向着云海深处蔓延而去。
“传令下去。”
“让接引使动一动。”
“告诉里面那些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谁能把那颗带着逆贼气息的人头献祭上来……”
老者眼中闪铄着戏谑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瓮中捉鳖的有趣场面。
“吾便赐他一道神符,许他借着那松动的封印缝隙,飞升入我玄天仙籍,做一条看门的狗。”
银甲人沉默片刻,身后的剑匣终于安静下来。
他看着下方那片翻涌的云海,身形逐渐淡化在风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回荡在天宫之上。
“蝼蚁终究是蝼蚁。”
“既然无法亲自动手,那就让笼子里的野兽,去撕碎他吧。”
风停了。
天宫重归死寂。
只有那棋盘之上,原本已经平息的涟漪,再次因那落子而剧烈翻涌起来,隐约间,似乎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隔着无尽的时空,顺着那渐渐松动的封印缝隙,向着那渺小的遗尘界……
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