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赵偃这是要借着赵佾归国的“东风”,对自己这些素来心怀不满、尚念旧主之人,彻底挥下屠刀了。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邯郸城内展开。
赵国的朝堂,在赵佾尚未抵达赵境之前,便已因他归来的消息,提前陷入了猜忌与内斗之中。
而这一切,尽在执棋人的算计之中。
棋子,已在路上。
棋盘,却早已鲜血淋漓。
数日后,赵佾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秦赵边境。
那一日,风很冷。
但比这朔风更冷的,是边境线上两军对峙的森然杀气。
数千名身着赵国甲胄的边军,早已列成森严的战阵,长戈如林,弓弩上弦,死死盯着那支缓缓驶来的、极尽奢华的秦国车队。
为首的赵国边将,正是颜聚。
他神情凝重,手已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上一次秦赵之间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互动”,还是在长平那片血腥的土地上。
而这一次,阵前的焦点,却换成了那位身份特殊、处境微妙的赵佾。
“停车!”
颜聚高声喊道,抬手下令。
“戒备!”
他身后的赵军将士齐声应和,手中兵戈向前一顿。
数千双眼睛,饱含着警惕、敌意,甚至是一丝屈辱,死死盯着这支由上千名秦国精锐甲士护送的队伍。
这队伍更像是一支耀武扬威的征伐之师,而非什么“礼送归国”的仪仗。
那华丽的四马安车,那绵延数十辆、满载着不明财货的辎重车,在这片饱经战火、贫瘠萧瑟的边境线上,显得格格不入,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赵军森然的兵锋,那辆居于车队核心的安车,车帘竟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
赵佾,就这么走了出来。
没有传言中的锦衣玉冠,更没有半分“荣归”的意气风发。
他换上了一袭略显陈旧的赵国短衫,外面罩着一件素色袍子,风吹起他略显散乱的鬓发,露出那张比四年前离开邯郸时,更显清瘦、苍白的面容。
那双曾经充满锐气与抱负的眼眸,此刻深陷于眼窝之中,被一种沉重的、几乎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所笼罩。
这副落魄、憔悴、甚至带着几分凄凉的姿态,与他身后那华丽的车驾、精锐的秦军仪仗,形成了无比鲜明、也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不像个荣归故里的质子,倒更像一个历尽风霜、身心俱疲的、刚刚挣脱枷锁的囚徒。
“将军,别来无恙。”
赵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他对着远处的颜聚,遥遥拱手。
见此,颜聚心中一凛。
赵佾这副模样,这声问候,竟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现在是赵偃的心腹,他当以“严防秦谍”为名,给予赵佾一个下马威,甚至百般刁难,挫其锐气,让其知晓如今的赵国是谁的天下。
可眼前之人,全无半点傲慢与尊贵,反倒像个落魄的游子,那眼中的哀伤,竟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感到了一丝不忍。
准备好的严厉斥责与刁难,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
赵佾似乎并未在意颜聚的沉默,只是缓缓走下安车,一步步,独自向着赵军的阵列走去。
没有侍从,没有护卫。
他就这么孤身一人,走向那数千柄对准他的冰冷长戈。
那身影,在凛冽的朔风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决然。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国故土的脉搏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赵军士卒面孔。
他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当他在距离赵军阵前不足百步之地站定时,赵佾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而是积压了四年、日日夜夜饱受煎熬的屈辱、思念、煎熬,在踏上故土、目光触及到同胞军旅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抑制的真情流露。
“赵佾…赵氏不孝子赵佾…”
他对着赵军阵列,对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赵国旗帜,声音哽咽,缓缓地,双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狠狠击在了所有在场赵军将士的心坎上。
他是谁?他是曾经的赵国太子,是先孝成王亲封的储君。
此刻,竟在两军阵前,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故国的旗帜,跪了下来。
“诸位将士,佾回来了……”
赵佾的声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