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稚子立言(1 / 2)

大秦哀歌 癫叁捯肆 1049 字 4小时前

对于屏翳等那样余威尚存的门阀而言,一个乡中小吏的职位或许依旧不值一提,足以让他们嗤之以鼻,继续紧闭府门。

但对于邯郸城中,那些数以百计的、在赵偃、郭开的清洗与秦国新政的扫荡下,早已失去封地、爵位、财富,仅剩下“贵族”这一空洞名号和所谓“血统骄傲”的中小旧贵族家庭而言。

这道政令,不亚于天降甘霖。

是他们在这绝望的世道中,能让其家族血脉在秦国新秩序下得以延续甚至重焕生机的唯一曙光。

他们的子弟,无法再通过继承祖荫来维系家族的荣耀,无法凭借姓氏和血统就能轻松获得官职与封地。

但若能通过这条“学而优则仕”的道路,成为大秦体制内一名正式的官吏呢?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在乡间负责掌管户籍文书、调解邻里纠纷的亭长、里正,也意味着家族的未来有了新的希望,重新踏入了权力的门槛。

身份的转变,阶层的跃迁,未来的期许……

这意味着,他们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赵地遗民”,而是成为了新秩序的参与者、执行者,是名正言顺的“秦吏”。

意味着他们的家族,将有了一个全新的、看得见的、与这庞大的秦国紧密相连的未来。

而那最顶端的、甚至可以被举荐进入鬼谷学苑的名额,甚至将来可能位极人臣的终极诱惑,更是让他们看到了重振门楣,甚至超越先祖荣光的希望。

当夜,城南肥氏府邸。

肥氏一族,源自晋国大夫肥氏,后成为赵国重要世族。

其家族代表人物肥义乃赵武灵王时期的权臣,并辅助过赵惠文王。

因其政变被杀,家族至此衰弱,此时虽不及屏氏等家族显赫,却也根基深厚。

如今,土地被清丈,奴仆被遣散,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府邸,和那挂在宗祠里的先人画像。

此刻,家主肥通正与他那年逾古稀的老父亲在书房内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逆子,逆子啊。”

老太爷浑身颤抖,用拐杖敲击着地面:“你竟敢…竟敢要将我肥氏唯一的嫡长孙送去学那秦人的鄙俗文字?去读那虎狼之国的苛法?

你…你是要亲手断绝我肥氏的文脉,毁掉我赵人的风骨吗?

你…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阿父,儿子不孝,可…可时移世易啊。”

肥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哀求与不甘:“赵国…赵国已经亡了,如今是秦人的天下。

文脉?风骨?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换回我们失去的田产吗?能让我肥氏的香火在这乱世之中延续下去吗?”

他抬起头,嘶声道:

“阿父,如今这府里除了祖宗牌位,我们还剩下什么?昂儿若不入学蒙学,他将来能做什么?

昂儿聪慧,阿父是知道的。

难道要让昂儿将来也像儿子这样守着这空宅子,守着那早已无人认账的‘赵人贵族’虚名,靠变卖最后一点家当,或者…或者像街边黔首一样去搬石头换口吃的?最后活活饿死在这高门之内吗?”

“那也不能……”

“阿父,这或许是我肥氏,最后的机会了。”

肥通打断了父亲的话,他拿起那张郡守府的公告拓本,递到老太爷面前:“阿父,这不是简单的入学,这是仕途。是成为‘吏’,成为官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个亭长,一个里正,也意味着我肥氏重新踏入了这新朝的权阶之内,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爷看着那张公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他一生所坚守的、那属于赵人士大夫的风骨与骄傲,在“仕途”、“官吏”、“重振门楣”这几个冰冷而又充满诱惑的词语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祖父…阿父…”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肥通年仅十岁的儿子,肥昂。

他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卷赵国的竹简,他的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接触家族衰败而催生的早熟与决然。

“祖父,阿父。”

他走进来,跪在父亲身边,仰头看向祖父,声音清亮:“孙儿…孙儿愿去蒙学。”

“昂儿,你……”肥通愕然。

“阿父。”

肥昂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架,扫过祖父身上那件破锦袍,最后坚定地迎上祖父复杂的目光:“孙儿不想一辈子只在这空宅子里,读这些…这些换不来一粒米旧竹简。

孙儿想看看,那个能打败我们赵国的秦国,它的文字、它的律法,究竟是怎样的。

孙儿…想为肥家,挣一条活路,挣一个未来。

如今,萧郡丞给了我们一条路,一条可以不靠祖荫,凭自己的本事重新站起来的路。

孙儿不求光宗耀祖位列公卿,只求能学得秦人之法,谋一小吏之职,让肥氏能有安身立命之本,能在这邯郸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延续下去。

祖父,求您…成全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