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官虽在医署颐指气使,惯爱差遣为难他们这些新进小吏,可秦桢拜读过他老人家汇写的医案医书,不得不承认,他老人家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本事。她翻了翻他给里头那位开的药方,都很对症,只不过…她稍觉怪异,有些药方里竞多了几味无甚必要的药材,与张医官一贯精而简之的用药习惯大相径庭。
她小心问了问立在一旁的阿霁:“姑娘,这些都是张医官写的药方?”阿霁强忍着困倦点点头:“是,有何不妥吗?”秦桢摆手:“并无,并无,敢问姑娘平日都去何处抓药?”阿霁如实答道:“寻常都去广济堂和同兴堂,这两家是洛京城中最大的药铺,药也是最全的。”
秦桢略一思忖,心下了然。
广济堂是张医官亲侄的产业,无甚必要的那些药材多是贵价,并不常用,许是张医官外出看病都这般开药,为自家亲侄谋些财源也说不定。一时掩下不提,也不欲横生枝节。
看完诊后,沈刻在床榻边守着喂了雪竹半碗汤药,今日入宫还有要事,他也不得多留,只让下面人等雪竹转醒传信于他。出房门时,阿云正替了阿霁,往屋中送东西。沈刻一见阿云,略略皱眉,问了声:“戴个面纱作甚。”阿云行礼答道:“回殿下,奴婢面上起疹,怕惊着旁人。”她都戴两日了,殿下竞未注意,现下注意了,她又怕这位二殿下不让近前表现,忙找补道:“姑娘心善,已替奴婢请过大夫前来诊治,只是寻常风疹,并不传人,三两日就能好,姑娘亦允了奴婢掩面伺候。”沈刻本想说起疹就养好了再出来,她这一句倒堵了话头,还说是姑娘允的。既如此,他也懒得多话,心心想着赶紧把差事办完,回来赔礼道歉才是正经事,于是越过她便往外走。
天光大亮之际,鸡飞狗跳了一早上的裴氏别院终于迎来片刻安宁。阿云守在屋内打了个盹。
不多时,医署送来几瓶药膏,说是给姑娘擦的。到底比阿霁长些年岁,阿云一听,心领神会,谢过之后也醒了瞌睡,迈着小步回到榻边给雪竹上药。
不上药不知,这会儿掀开薄被,阿云面纱下的脸霎时红了个透。昨夜是她先上值半宿的,里头一传出动静,穿云侍卫便让她远些候着。她知穿云侍卫武功高强,耳力也非常人可比,里头若有事,稍大声些他便能听到,是以放心地远些候着了。
然她没候到里头唤人。
后半夜阿霁上值,到五更天,殿下才出来唤水。她眼里有活儿,加之听了两耳朵屋里动静,回去有些脸红心跳,半宿未睡好,唤水时,她也起了身,同阿霁一道去屋内伺候。当时屋内那味道,羞得她和阿霁都站不住脚,床褥也是糟蹋得没法儿见人,都无甚好洗了,只得扔掉,不过殿下倒是护着姑娘,拿东西裹着,抱着,不让她们瞧见分毫。
目下瞧见…当真是为难姑娘了,这宠也真是不好受。药涂完时,雪竹恍惚感觉到身上一阵清凉,游离的意识逐渐回笼,混乱梦境与昨夜情事交织,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费力地睁开眼。适应光亮后,最先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帐。然她看到床帐的一瞬,竞生出一种它还在如昨夜那般摇晃的错觉,她不愿回想的画面亦如泉涌。
而昨夜被沈刻禁锢不得脱身时,一直停留在她脑海中的念头也再度浮现一-她要立刻马上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