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七章
一一殿下,不好。
一一别院走水,裴姑娘不见了。
这样短短的两句话,沈刻虽多饮了几盏,但不至于听不清。短暂恍神后,他不自觉冒出的念头是: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竞敢动他的人?旋即眼前交错着闪现过好些张人脸。裴怀知,不可能,他没这气魄。
沈,…也没必要,前两日父皇让他来担任会试监试大臣时,他便同沈钊密谈过一番,沈钊应已明白他的意思。
那还会是谁,崔行衍?不应当,他已动身前往大昭,路途遥远,要做些什么手脚,何不等到了大昭再说。
一时,他将自己得罪过的人、觊觎雪竹的人,通通在脑海中筛过一遍,甚至连冯思远还有稳坐龙椅正享群臣祝拜的那位,他亦怀疑了一番。排除掉种种可能后,他脑海中才浮现出某个不妙的念头,可他立马又将其摒散。
不可能,阿棠时常夸赞他,愿与他同榻,也愿与他欢好,自是与他两情相悦。他竭力不去触碰这一猜想。
然被他反问的穿云重复答了遍“别院走水,裴姑娘失踪"后,犹豫着多说了句:“主上,裴姑娘应是换了阿云的衣裳面纱,逃走了。”沈刻似乎短暂地陷入了耳鸣。
殿内的鼓乐笙歌在瞬息凝停过后,都变得尖锐刺耳,璀璨宫灯也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交织成一片混乱光影。
他缓缓捏碎手中酒盏,残余的玉液琼浆混着碎瓷刺破皮肉的鲜血滴滴答答,打湿了玄色的锦缎鞋面,似是怒极反笑般,他轻呵了声,眼神忽而变得清明无比,旋即一甩袍袖,招呼都未打,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离席。不少人的目光都随他而动,不知发生了何事。上首启兴帝也扫了一眼,然下一瞬又继续同人叙话,似乎并无管束之意。初春的夜风乍暖还凉,出宫门,沈刻打了个唿哨,召来不远处等候的破晓,翻身上马,扯动马缰。
破晓如往常般,朝他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可他似乎嫌不够快,罕见催鞭。破晓嘶鸣一声,不再收敛,蹄下生风,绝尘奔入寒凉夜色。深夜的裴氏别院一片死寂,天上将圆的一轮明月,也被大火扑灭后升空的滚滚浓烟尽数遮蔽。
说是大火也不甚准确。
一个时辰前,雪竹扮作阿云模样进到厨房。这几日阿云阿霁都明里暗里说起,厨房那几个媳妇婆子如今离了府,没祥叔管束,愈发不像样了。
夜里传宵食时阿云还抱怨:“厨房那几个明知姑娘今儿没用晚膳,也不在厨房候值,好容易寻了来做点子吃食,又躲屋里顽牌去了,见天儿的惯会躲懒!话里话外,都有几分撺掇雪竹去同沈刻告状的意思。可阿云不知,于雪竹而言,喜欢躲懒,那是好事。从前雪竹住在裴氏别院,对此处十分熟悉,自也知晓厨房后门有条去往绣楼的小径,而绣楼又离别院后门极近,她不管束,不作为,多少也存了几分放纵厨房众人的心思。
扮作阿云进到厨房时,厨房正是空荡寂静,雪竹寻了个水桶,一路提着赶到绣楼,正屋的火还未起势,她直奔绣楼的楼梯踏道,停在第一级台阶前,蹲下身,摸索一阵,将台阶踏板轻轻揭了开。
世人皆知灯下黑,当初她被留置宫中,父亲饮鸩身死,这裴氏别院来来回回已不知被多少人搜寻过,这绣楼也不知有多少人上上下下,然无人想到拆卸路道,更无人留意一脚踩过的第一级台阶。
这台阶上的机关是幼时她从彭大匠那儿学来的,表面虽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也算不上有多精巧,一旦开启,便无法复归原本模样。是以上元那日她踏入绣楼,就知东西还在,也正是因此,来裴氏别院多日,她都不曾轻举妄动。
此刻她小心翼翼取出那尊久不见天日的寿星玉雕,在其底座上轻轻一按一-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和走水呼喊,雪竹当机立断,将东西收好,提着水桶一路从绣楼跑向后门,朝后门护卫喊道:“走水了!姑娘屋里走水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
卧房方向已隐隐升起火光,护卫不疑有他,快步往后院水缸处赶。雪竹在他们身后跟了几步,见他们并未起疑,步子渐缓下来,在他们消失在拐角处时,她放下水桶,从里拿出个小竹篮,毫不犹豫朝反方向的后门奔去。入夜的洛京,夜色浓稠如墨。
雪竹不知府外是否有人日夜盯梢,故掩下慌乱,只作婢女寻常出门买些针头线脑的模样。
为此,她已让遮着面纱的阿云出去采买过两回。洛京金吾不禁,夜里向来热闹喧嚣,她走出别院后街,融入灯火繁盛、比肩接踵的人流。
那一刻,她跟随人流缓步往前,轻嗅了嗅,恍惚间,似乎闻到了春日湿润而新鲜的气息。
她自由了。
漏刻滴答,箭尺上浮,沉夜已至亥末。
裴氏别院,天井外,阶上摆放着一张紫檀雕花扶椅,沈刻坐在椅上,以手支额,望向跪满一地的护卫仆婢。
与雪竹闻到的新鲜气息不同,他们呼吸间只有挥散不去的烟熏火燎之气,更多的,则是对尚未爆发的怒火油然而生的恐惧。首当其冲的是阿霁、阿云二人。
阿霁被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她本就胆小,这会儿牙关颤抖,磕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