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
一阵刺耳而又充满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撕裂了集体宿舍内尚算安宁的黎明。
哐——!哐——!哐——!
那不是城里更夫那悠远而又带着节奏感的报时梆子声,也不是丫鬟在门外轻柔的唤醒。那是一种冰冷的,毫无任何感情与人情味的声音。它就像一把粗暴的铁刷子,狠狠地刮过每个人的神经,不容置疑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宿舍里所有的人,都像被鞭子抽打了一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们睡眼惺忪,却又有不少人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叠被。那种熟练与迅捷,显然是长期训练下来的结果。剩下像张自冰和柳雨倩这样刚来的人还呆呆地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柳雨倩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这种充满了陌生人鼾声与梦话的环境,让她感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不适与屈辱。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张自冰的脸色同样难看。他一生都是发号施令的人,如今却要被这冰冷的钟声所支配。
“所有新来的人员,注意!”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又洪亮的声音,“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洗漱整理内务!然后到院子里集合!今天开始为期七日的‘新生培训’!任何人不得缺席迟到!”
那声音充满了不容商量的权威。
在周围人那夹杂着同情与催促的目光中,张自冰和柳雨倩只能狼狈地起身,胡乱地整理好床铺,然后跟着人流涌向了院子里的公共洗漱台。
当张自冰,这位曾经在朝堂之上都能占有一席之地的刑部郎中,不得不与一群他过去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挤在一起,用冰冷的井水洗脸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荒谬感与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到身边的汉子一边刷牙,一边将满嘴的白色泡沫吐在地上。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呵斥其有辱斯文。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现在和这个汉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住着一样的集体宿舍,用着一样的洗漱台。在这里,他不是张郎中。他只是一个编号为“7954”的新来者。
一炷香后,所有新来者都被集中在了宽阔的训练场上。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教官开始教他们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张自冰一生拿笔,如今却要像新兵一样努力地伸直手臂,绷紧身体。他的动作僵硬而又可笑,引来了旁边几个年轻人的窃笑。
柳雨倩更是如此。她虽是江湖出身,但也早已养尊处优多年。这样的折腾让她很快便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在进行了时辰的队列训练和规章制度学习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今天的重头戏。
——扫盲识字班。
当张自冰被领进一间摆满了矮小课桌椅的明亮教室时,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看着那些只能勉强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课桌。看着黑板上那用白色石灰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看着自己身边那些正好奇而又兴奋地打量四周的泥腿子和小孩子。
他,这位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大周律例、能写出锦绣文章的前刑部郎中,此刻竟然要和这些人一起坐在这里,像一个四五岁的蒙童一样,开始学习识字。
荒谬!
荒谬到了极致!
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滔天巨浪,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张小小的课桌挤得他浑身难受。
走进教室的老师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侄孙女还小的年轻姑娘。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真诚而又充满理想主义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识字老师,我叫邱迎鹃。”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在我们新生居,知识就是力量!多识一个字,以后就能多一分选择!就能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好,今天我们来学习最简单的六个字!”
她转过身,用石灰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天、地、人、你、我、他。
然后她带着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大声朗读。
“天——!”
“地——!”
“人——!”
张自冰没有开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六个字,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认识这六个字。他甚至能用这六个字引经据典,写出一篇关于天地人伦的千字宏文。但此刻,他却从这最简单的六个字背后,看到了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看到身边那个早上还在随地吐痰的汉子,此刻正一脸虔诚而又努力地用分发的石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