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旧时旅人(4 / 6)

笔在一块小木板上笨拙地模仿着老师的笔画。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张自冰从未在这个阶层的人眼中看到过的光芒——对知识的渴望。

张自冰猛地明白了。

这扫盲班教的根本不是字!

这是在进行一场最彻底的思想格式化!

他们决心将旧世界的知识体系、阶级烙印全部推翻,然后在废墟之上,为每个人,不论他张郎中还是贩夫走卒,建立起完全相同的认知基础。从今天起,所有人的起点都一样,都从“天、地、人、你、我、他”开始。这种方式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因为它从根本上消除了旧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优越感和话语权。他感到一阵寒意让后背的毛孔收紧了。

上午的“学习”结束后,到了午餐时间,他们每人领到了一张饭票,然后排着长队走向巨大的公共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味。

张自冰和柳雨倩排在队伍中,前面是几个巨大的打饭窗口。每个窗口都放着几个如同小山一般的大铁盆。一个窗口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一个窗口是红烧的大块鱼肉,一个窗口是炖得软烂的土豆烧肉,还有一个窗口是翠绿的炒青菜。食堂墙上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按需取餐,吃饱为准,严禁浪费!”

张自冰再次感到震撼。有鱼有肉有菜,而且是管饱!这在京城,即便是四品大员的府上,也不敢说顿顿丰盛,更不敢说让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能敞开吃。而在这里,这却是所有人的标准。柳雨倩的眼睛也瞪大了,她管理家务一辈子,对柴米油盐最为清楚。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不明白需要多么庞大的财力才能支撑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机械地递上饭票和土瓷碗。负责打饭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中年女人。她的动作麻利而机械,一勺鱼、一勺肉、一勺菜,精准地落入碗中。

“下一个!”女人头也不抬地喊道。

然而,就在柳雨倩准备端着碗离开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尽管她戴着口罩,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充满了疲惫,但那个轮廓和那双眼睛柳雨倩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土瓷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认得这双眼睛!

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这是媚骨夫人!

十年前在江南武林掀起血雨腥风、采补了数十名正道俊杰、最后被她一剑刺伤、狼狈逃走的合欢宗妖女!

她怎么会在此地?而且,她竟然在这里当一个打饭的伙夫?柳雨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那“正邪不两立”的江湖信念,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场景冲击得支离破碎。

那个曾经风情万种,视男人为玩物的魔门妖女,此刻竟然穿着一身油腻的工作服,为成百上千的普通工人和农民打饭!

而她自己,这个曾经追杀媚骨夫人的正道侠女,此刻却要排着队,从她的手里接过赖以果腹的食物!

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更颠倒的事情吗?

似乎感受到了她那灼热而充满震惊的目光,那个被称为“媚骨夫人”的女人终于不耐烦地抬起了头。她看了柳雨倩一眼,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闪过一抹极淡的熟悉感,最后又归于麻木与不耐烦。

她显然也认出了柳雨倩。但她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惊恐,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用手中的大勺敲了敲铁盆的边缘,皱着眉头催促道:“看什么看?端着碗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吃饭!”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早已石化的柳雨倩,对着下一个人喊道:“下一个!”

柳雨倩被身后的人推搡着,浑浑噩噩地走开了。

她和同样一脸震惊的张自冰,端着那两碗热气腾腾却仿佛有千斤之重的饭菜,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看着碗里那肥美的鱼肉,却感觉自己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叫“新生居”的地方,没有正,也没有邪。没有侠女,也没有妖女。这里只有两种人:劳动者和等待成为劳动者的人。

而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也不再是她的出身、过去和武功,而是她今天为这个集体打了多少饭、打了多少螺丝、开垦了多少荒地。

京城,镇抚司的档案库。

时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石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张又冰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穿梭在那一排排冰冷的铁制书架之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墨迹以及那股永远无法散去的陈腐霉味。整整三天,她就住在镇抚司的小客房里,卯时入库,酉时出库,废寝忘食、不眠不休。凭借着【珍?过目不忘】这逆天的天赋,她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数千份卷宗,从江南地区的匪患报告到盐铁、漕运的账目,再到锦衣卫内部人员的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