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伤病、抚恤,所有的一切,无论多么琐碎、多么无关,都被完整地刻录下来,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关于“建武十年·江南”的全景信息模型。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不合逻辑的异常点,从这海量的数据中自己浮现出来。
第四天黄昏,当外面值守的校尉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打铁门催促她离开时,她终于找到了它。
那是一本毫不起眼的卷宗,夹在一大堆关于“日常公干”的账目之中。封面已经有些破损,标题写着——《锦衣卫校尉差旅用度核销录?丙册》。
这是最无聊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但往往也是最肮脏的地方。张又冰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一排排记录着银钱流水的名字。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名字——百户山秀光。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瞬间触发了警报。因为在她记忆的数千份卷宗里,这个名字只出现过寥寥数次,而且都是在一些需要特殊“技巧”的秘密任务中。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是锦衣卫中负责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脏活的专家。
而在这本账目上,关于他的记录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建武十年五月。这正是“周氏贪墨案”案发的前一个月。
事由:奉命前往浪州追查白莲教余孽踪迹。
核销款项:海船租赁费用,三百两白银。
三百两!
张又冰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大脑立刻调出了同一时期所有沿海地区执行任务的校尉的差旅记录。正常的海船租赁费用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两。
三倍于常规的费用!这已经不仅仅是虚报冒领了。这笔钱足以租赁一艘最顶级的远洋海船,进行一次长达数月的远航!而最致命的是,在那“目的地”一栏,原本写着的字迹被人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清洗过,然后才重新填上了“浪州”两个字。
但张又冰凭借堪比显微镜的观察力,依旧能看到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痕迹。那被抹去的两个字是——东瀛!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了!“周氏贪墨案”的赃款有一部分流向了东瀛倭寇。案发前一个月,锦衣卫内部最擅长处理脏活的专家山秀光,以一个虚假的名义领取了一笔足以远航东瀛的巨款。而案发后,劫走主犯周恪俭的那伙神秘人,其武功路数被刑部断定为“不似中原武功”。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江湖人劫囚!
这是锦衣卫内部有人与东瀛势力勾结、自导自演的一出杀人灭口的大戏!而那个名叫山秀光的百户,就是执行这个计划的关键人物!
张又冰缓缓地合上了卷宗,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她找到了那根线头,但她也知道,这根线头的背后牵扯着一张何等巨大而恐怖的网络。
李自阐把她丢进“乙字库”,是想让她当一条探路的狗。而她现在,终于嗅到了那头隐藏在黑暗中的猛虎的气息……
安东府,新生居。
下午的时光,对于张自冰和柳雨倩来说,同样是一场漫长而充满冲击的旅程。他们跟随着大部队,被带到了港口附近那片连绵不绝的巨大厂房区域。名义上是“参观学习,以确定未来就业方向”。
他们走进了一间木工房。这里没有他们熟悉的拿着斧凿精雕细琢的老师傅,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台轰鸣作响的怪异机器。圆形的铁片高速旋转(圆锯),能在眨眼间将一根粗大的原木切割成平整的木板。长长的铁带飞速转动(带锯),能随心所欲地切出各种复杂的弧度。一群和他们一样的新来者,正在一名师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学习如何操作这些机器。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能亲手创造什么的专注。
他们又被带到了一个纺织厂。巨大的厂房里,上百台钢铁织布机排成整齐的队列,在蒸汽机的带动下,发出震耳欲聋却又充满节奏感的轰鸣。无数纱锭在飞速旋转,雪白的布匹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的另一端源源不断地涌出。而操作这些机器的,竟然清一色都是年轻的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上包着头巾,动作熟练而自信,脚上未缠足,穿着方便行动的布鞋,在巨大的机器之间穿梭忙碌,神采飞扬。
柳雨倩彻底看呆了。她看着那些与她过去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截然不同的身影,她们身上没有丝毫柔弱与依附,在劳动、在创造,凭借自己的双手赢得尊严与生活。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心中涌动,有羡慕、有困惑,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张自冰则全程沉默不语。他心中早已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填满。他看到了生产力,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恐怖生产力。在这里,一个普通的女人操作一台机器,一天所织出的布,恐怕比京城里一个最熟练的织女一个月的产量还要多。这就是女儿口中的那个世界吗?一个用钢铁和效率来衡量一切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他那满腹的经纶、那精通的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