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翁婿相见(4 / 5)

二老掀开车帘,“您二位受苦了。到了那边,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尽管跟那边的管理同志说。”

张自冰和柳雨倩如同木偶般,被他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平稳,车窗外掠过的不再是新生居那充满纪律感与压迫感的景象,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精心修剪过的绿树与花圃,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煤烟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芬芳。最终,马车在一片被高高的白色建筑群前停下。大门是传统的对开式朱漆木门,门上没有任何匾额,只有两个朴素的铜环。大门敞开,门口坐着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面带微笑的残疾守门人,似乎也没有管制出入的意思。

这里就是“安老院”?张自冰和柳雨倩有些疑惑。

当他们走进去的那一刻,柳雨倩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工厂的轰鸣,没有训练的口号,只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低调的精致与雅气。这分明是一座顶级的江南园林,比他们在京城的张府还要大上数倍,景致更是精巧百倍。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一个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几个穿着光鲜体面的老妇人正在那里吊着嗓子,排练一出不知名的戏。

不远处的池塘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支着画架,正在对着满池荷花写生。他们一边画,一边为用笔的浓淡争论不休,声音不大,却充满文人的意气。

柳雨倩彻底呆住了,她原以为所谓的“安老院”不过是一个条件好一点的监牢,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一处世外桃源。

张自冰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让他感觉荒诞至极。他看到的这些老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的乡野村夫,从他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与谈吐,便能看出他们曾是养尊处优的人上人。

他们在这里下棋、画画、唱戏、养花,脸上没有君子死节的悲愤,没有沦为阶下囚的屈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安详与近乎麻木的满足。他们像一群被圈养在最华丽的金色鸟笼里的金丝雀,忘记了天空的模样,只满足于眼前那一罐精致的粟米。这比将他们投入工厂进行劳动改造要残忍得多,那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毁。

而这里,则是精神的彻底阉割。它保留了所有旧有的生活习惯与爱好,却抽走了作为旧世界精英最核心的灵魂——那份属于“士大夫”的责任与风骨。

张自冰脚步踉跄,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八角亭里的景象吸引。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个老人正在那里对弈。其中一个他不认识,但另一个背对着他、身形略显佝偻的身影,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前朝内阁大学士、官拜一品、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文坛领袖、士林楷模——刘文斌,刘敬之!

张自冰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刘敬之怎么也会在这里?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新生居成立,他拿着大逆不道的《时要论》和女儿焦急的塘报上报时,刘敬之在尚书台曾慷慨陈词,痛斥“杨贼”为“国朝第一巨寇”,并扬言要与姬氏血脉共存亡!可现在,他竟然在这里悠闲地下着棋?张自冰感觉自己早已化为灰烬的信仰废墟又被狠狠踩上了一万脚。

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柳雨倩和刘夫人年轻时是义结金兰的手帕交,她也认出了那个身影。脸色煞白,紧紧跟在丈夫身后。

“啪!”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哈哈!老王,你这一步棋可是臭棋!你的这条大龙死定了!”刘文斌那苍老而带着一丝得意的声音响起。

“放屁!”对面姓王的老人吹胡子瞪眼,“这是弃子争先!你懂个什么?就知道贪吃这点目数,大局观早就丢到夜叉国去了!”

“嘿!你还不服气?来来来,我们让旁边的人评评理!”刘文斌说着,就要拉扯旁边观棋的人。他一转头,正好看到站在亭子外面神情呆滞的张自冰。

刘文斌愣了一下,他浑浊的老眼眯缝起来,仔细打量着张自冰,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刑部缉捕司的张孟奇?”

张自冰嘴唇哆嗦着,想像过去一样拱手行礼,叫一声“刘阁老”,但那三个字如同灌了铅般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还真是你啊!”刘文斌脸上没有丝毫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上下打量着张自冰那身滑稽的病号服,撇了撇嘴,道:“怎么,你也来了?看你这副样子,是想不开,跟他们硬顶,结果吃苦头了吧?”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你岁数比我大不少,两口子保养得倒和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子一样年纪,何必负气呢?”

张自冰感觉胸口一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你刘公……”他艰难地开口,“您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