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两个世界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目光落在包裹最底下,那封用牛皮纸信封精心封好的信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一种清秀而充满力量的笔迹写着六个字:“伯父伯母亲启”。
张自冰的手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柳雨倩也凑了过来,她知道,这封信才是这个包裹里最重要的东西。
信纸是安东府自己生产的,洁白而厚实。信上的字迹温润如玉,却又力透纸背,正是杨仪的笔迹。
闻二位执意返京,小婿未敢强留,唯恐拂逆长者之意,实乃不孝。
数日叨扰,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安东府与京城,虽非遥隔万里,然风物迥异。南疆初熟之芒果、香蕉二三枚,聊作途中解渴之物,或可让二位大人一窥南国风情。牛乳制粉,乃格物新法,温水冲服,可壮筋骨,养精神,权当小婿一点微末孝心。路途遥远,盘缠二锭,万勿推辞。
又冰之事,小婿知二位大人心中必有芥蒂。然,时代洪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又冰所为,非为一人一姓之私,乃为这天下万民,求一个‘再造新生’。此乃开万世太平之伟业,亦是为人子女者,能献于父母之最大荣耀。
她,是小婿的骄傲,亦是新生居的骄傲,更应是二位大人的骄傲。京城风雨飘摇,旧厦将倾。二位大人此番归去,或见旧友,或闻旧事,切记保重身体。
新世界之门已开,旧时代之魂当散。无论身在何处,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待又冰功成归来之日,小婿必当携她,亲至府上,负荆请罪,再尽半子之仪。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晚辈,杨仪,顿首再拜。”
信,很短。
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炫耀。
通篇都是一个晚辈对长辈最真诚的关怀与最坦然的陈述。
然而,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逾万斤的巨锤,狠狠地砸在张自冰和柳雨倩的心上。
那一句“小婿”,那一句“半子之仪”,等于是将他和他女儿的关系彻底坐实,却又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所当然,让你连一丝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那一句“为天下万民,求一个再造新生”,更是将他女儿的“大逆不道”直接升华到“开万世太平”的圣贤高度,让他那套“忠君爱国”的道理显得如此狭隘与可笑。
张自冰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输了。
从道理、实力、格局到人心,全盘皆输。
柳雨倩已是泪流满面。她注视信上“待又冰功成归来之日”那句话,心中母亲的思念和担忧,战胜了旧世界贵妇的所有礼法与尊严。
“自冰,”她哽咽道,“我们回家吧,等又冰回来。”
张自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贴身收起,然后拿出那两锭银子,平静地对马车夫说:“去京城。”
入夜,京城西市。
明春楼依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高挂的红灯笼照亮了整条街道,酒客的喧哗、歌姬的软语与浓郁的酒气、脂粉气交织成一曲欲望的交响。
与之相邻的清风书院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梁国公的千金,京城第一才女梁俊倪在此召开了一场文会。此消息如巨石投入京城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文人圈。梁国公深得圣眷,梁小姐更是女帝面前的红人,能在文会上展示作品并获得梁小姐的赞许,便如同搭上了通向成功的阶梯,未来不可限量。清风书院因此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无论是渴望一步登天的青年文士,还是想东山再起的致仕翰林,都纷纷前来。
张又冰也混在人群中。她不再是那个干练冷峻的女捕头,而是一身合体的水绿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清雅的兰草。略施薄粉,眉眼描画得柔和,原本英气逼人的脸庞显得清秀文静。青丝用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更添了几分娇羞文弱。她如同家道中落却腹有诗书的书香小姐。【天?易容?移魂篇】的玄妙让她内外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收敛了所有的杀气和内力,走路也变成了小家碧玉式的碎步轻移。微微低着头,眼神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打量着周围。
书院里人满为患。她看到几个华服年轻公子围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高声吟诵着极尽谄媚之词的诗,吹捧梁国公治家有方。那老翰林捻着胡须,摇头晃脑,一脸受用。也看到几个寒门士子紧张地默念着准备了数日的诗稿,手心满是汗水,眼中燃烧着对功名的渴望。她冷眼旁观,心中如冰封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她的目标很明确。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人群,投向书院二楼的一扇窗户。从那个角度,正可将对面明春楼的门口尽收眼底。
梁俊倪到了,她被簇拥在书院正堂,依旧温婉娴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众人的奉承与恭维,显得游刃有余。她是今晚这场大戏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