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在潮州住了三日便上吐下泻,直呼“蛮夷之地”;去年外出路过旱灾之地,也见过流民为了半碗稀汤扭打在一起的模样。那些被他视作“凡俗琐事”的片段,此刻像惊雷般炸响,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道理浅显得如同山间流水,可他与师门师长研讨了数十年“一统江湖”的方略,竟从未往“民生”这根根上想过。修道人总想着“齐万物”“平人心”,却忘了人心的根,原是扎在柴米油盐里的。
你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指尖在沙盘上轻轻画了个圈,语气转沉:“新生居弥平差异的法子,就落在‘实’字上。我们在安东府推的‘统购统销’,不是强取豪夺——总社派专人到各村各镇,按当年市价收购粮食、棉麻,粮商敢压价,我们就拉高价格收购;大户敢囤粮抬价,我们也降价放粮。逼着他们放弃赚这份黑心钱的心思。等到青黄不接或是灾年,再以平价卖给百姓,哪怕是佃户家的孩子,攥着几文钱也能买上一斗米,不至于饿死。”
你随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呷了口,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光稳住温饱还不够,得让穷地方能有外财翻身。我们在各州府开的供销社,卖的钟表、水泥、机器甚至轮船这些奢侈品和紧俏商品,做的就是有钱人的生意。达官贵人愿花百两黄金买个裱花钟表,富商巨贾肯掷千两白银订购水泥修建楼台水榭,我们就赚这份利。但这钱,一分一厘都不入我杨某人的私囊——全拿去兴修水渠、铺设铁路、发展产业。你想,旱地修了渠,丰年能多收三成粮,荒年也不至于完全绝收;穷山恶水铺了铁路,当地的山货能运到城里卖,那些平时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多余人口也可以进入各种产业谋一个活路,穷地方有了进项,百姓自然就安稳了。”
“最关键的是工坊。”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刺玄虚子的眼底,“我们在安东建了数十座工坊,纺纱、织布、冶金、铸造,最核心的便是‘同工同酬’。不管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还是手脚麻利的妇人,甚至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十多岁的老者,只要有力气、会手艺,干多少活就拿多少工钱。男人能打铁造犁,女人能纺纱织布,哪怕是手脚不便的老人和残疾,坐在工坊里搓草绳,在车间仓库门口看大门或者巡夜,也能换得两餐一宿。”
“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穿衣御寒的根本问题解决了。人心自然就齐了!”
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玄虚子的心头!他毕生信奉的“以武统江湖、以道建圣国”的蓝图,曾在无数个深夜让他热血沸腾——收服各大门派,奉道家典籍为治国根本,让天下人皆拜服于“道”的威严。可此刻,在这套环环相扣、字字直指民生的“经世济民”之术面前,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的谋划,此刻竟像纸糊的楼阁,一戳就破。
他突然惊觉,自己追的从来都是“驭世”的权柄,是站在万人之上的虚荣;而眼前这人,谋的却是“安世”的根本,是让田埂上的农夫、巷尾的织妇都能安稳度日。这格局的差距,哪里是云泥之别,分明是天地悬隔! 冷汗顺着玄虚子的后颈往下淌,浸湿了道袍的衣领。他想起去年在锦城街头,见着卖儿鬻女的农户,当时只叹“人心不古”,却从未想过,若农户有田种,有饭吃,何至于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救天下”,此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控天下”,与那些争权夺利的诸侯,并无本质区别。
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不是靠刀剑架在脖子上的征服,不是靠经书洗脑的归顺,是靠实实在在的好处,让北方人能吃上南方的米,南方人能穿北方的棉,让每个百姓灶台上有柴米,身上有衣裳。这几千年来多少帝王将相都干不下来的事情,你们几个牛鼻子躲在昆仑山上,靠几手武功,几句教义,凭什么觉得能做成?”
说完,你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内力解开了他的穴道,随即身影如同青烟般飘向气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看着吧,别说你们太一神宫的道尊无名道人。不想清楚我刚才说那些问题,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一样办不成事!”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玄虚子一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他的世界观被彻底摧毁,又被强行注入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但又无法反驳的“真理”。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了的龙井,手都在不停颤抖——刚才那番对话,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密室,看到的是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的同门、血煞阁的魔头、玄天宗的道士,尸体横七竖八,鲜血顺着水沟汇流到花园之中,染红了荷花池。
而在这片血腥的废墟之上,无数手持火把、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金风细雨楼”令牌的武者正在有条不紊地行动:有人负责清点尸体,有人负责收缴兵器,有人负责救治伤员,还有人在维持秩序。他们动作干练,分工明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面容俊美却带着病态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