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惊醒了。不是被报晓的晨钟,也不是被初升的朝阳,而是被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粗暴的破门声、绝望的哭嚎声、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惊醒。百姓们紧闭门户,插上门栓,顶住桌椅,一家老小蜷缩在屋内最深的角落,瑟瑟发抖。他们透过门板的缝隙,胆战心惊地窥视着街上火把通明、甲胄森然、如同幽暗潮水般涌过的队伍,听着那些平日里他们需要仰望、连路过门口都要屏息静气的朱门高户里传来的种种绝望声响,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噤若寒蝉。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多人则是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天,真的要变了。
你独自立于宫城最高处,凭栏远眺。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城中多处火光炽盛,那是你的缇骑和锦衣卫在行动时照明的火把,它们连成一片,又分散各处,如同一条条在黑暗躯体上蜿蜒爬行、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火蛇,又像是星辰倒映在沸腾的血海之中。夜风猎猎,卷动着你玄色的大氅,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被风扯碎的哭喊与骚动。那些声音细微,却异常清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钻入你的耳膜。
你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又似一柄插入苍穹的利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悲,无怒无哀,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夜风吹动你额前的碎发,掠过你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下方城池中明灭的火光,却点不燃丝毫温度。
怜悯?不存在的。当你决定踏上这条道路,亲手撕裂这个腐朽世界的脓疮时,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柔软而无用的情绪,便早已被你如同剥离腐肉般,从灵魂深处彻底剔除了。这些勋贵世家,哪一个的发家史不是沾满了平民的血泪?他们今日的亭台楼阁,是多少佃户的累累白骨堆砌?他们库房里的金山银海,是多少匠户的血汗凝结?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是多少织女熬瞎了双眼?他们的子孙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他们勾结藩王,意图将更深的战乱与苦难加诸于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家与百姓身上时,可曾想过“怜悯”二字?
你只是替天行道——替那些被压榨、被欺凌、被漠视的亿万生民,收回一点利息。顺便,为你所要开创的、那个注定要打破一切旧枷锁的新时代,收取一点必要而沉重的“启动成本”。这成本,是血,是泪,是这些寄生者数百年积攒的不义之财。用他们的血,洗净这个国家的污垢;用他们的财,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追随者的背叛,对理想最大的亵渎。这句前世在无数教训中淬炼出的真理,在这个世界,是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生存法则。今夜流的血,将浇灌出明日更坚固的基石;今夜掠夺的财富,将在你的手中,化为贯通南北、缩短时空距离的钢铁轨道,化为吞吐黑烟、锻造奇迹的工厂巨兽,化为传授知识、开启民智的明亮学堂,化为扞卫疆土、扫清一切障碍的锋利刀枪。
你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灰尘与草木气息,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血腥味,以及火焰燃烧后的焦糊气。这气息并不好闻,却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真实感。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寂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湖泊,平静无波,深不可测。
转身,下楼。玄色袍角在石阶上扫过,无声无息。该去休息了。充足的睡眠,是保持绝对理智、清晰思维的前提,远比无意义的庆祝、回味或虚伪的感慨重要得多。明日,当太阳照常升起时,还有更多、更复杂、更考验心性与手腕的事情,在等待着你去处理,去裁决,去塑造。
殿内温暖如春,角落巨大的铜兽炉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舒缓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品质绝佳的龙涎香,丝丝缕缕,试图安抚着殿内残留的紧张气息。巨大的龙凤合欢榻上,锦帐低垂,姬凝霜并未睡着。她侧躺着,明黄色的锦被一直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一头如瀑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她睁着一双凤眼,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帐顶用金线银线绣出的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眼神却没有焦点,显得有些空洞,又仿佛穿透了帐幔,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听到外间熟悉的、稳定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眼中交织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激烈权力更迭而带来的兴奋与刺激,残余的、对血腥与死亡的天然恐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深深的依赖。
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只是挥手屏退了悄声上前想要服侍你更衣的宫女。自行解开玄色大氅的系带,随手搭在旁边的蟠龙衣架上,然后脱去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掀开锦被一角,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躺到她身边。几乎是立刻,一具温软中带着些许颤意的身躯便靠了过来。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似乎在确认你的存在与温度,随即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彻底柔软下来,像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