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看到梁淑仪在图书馆里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群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从梁淑仪说到安东府的工人,又说到路上的见闻。她们笑闹着,甚至开始憧憬起来。张太妃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感慨道:“说真的,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先帝走得早,咱们现在也就四五十岁,人生还有一小半呢。与其在洛京那冷宫里熬着,一年到头见不着点外头的世道,不如来这安东府,倒也落得个充实自由。”
“是啊,”李太妃接口道,“在这儿起码有新衣裳穿,有好吃的吃,还能到处走走看看。不像在宫里,整天对着那几个老阉狗,整天就是什么‘娘娘吉祥’、‘娘娘万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这十来年,给咱们的吃用,也就相当于先帝锦绣阁里的秀女!”
“就是这火车太颠簸了,”王太妃皱着眉,抚了抚被颠得发疼的后腰,“坐久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她们口中的“自由”,是如此廉价与天真。她们以为的“充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享受,却从未想过这“自由”背后是新秩序的碾压,是旧世界的彻底崩塌。她们像一群误入瓷器店的麻雀,只顾啄食散落的谷粒,却看不见头顶悬着的利刃。
而在这片嘈杂与愚蠢的背景音之中,姬孟嫄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她独自坐在角落里那张单人沙发上,远离长案,远离那些聒噪的女人。她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奶油蛋糕,瓷盘里盛着三块,边缘的果脯鲜艳欲滴,散发着甜香。但她一口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景物——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条平行的银线;远处的电线杆如沉默的士兵,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偶尔掠过的村庄,茅草屋顶在风中瑟缩,像被遗弃的鸟巢。
这些女人的笑声与议论,对她而言是最刺耳的噪音。她们在讨论奶油蛋糕的甜度,在嘲笑梁淑仪的落魄,在憧憬所谓的“自由”,却从未真正看懂安东府意味着什么。她们只看到了表面的新奇与屈辱,却看不到那背后正在重塑帝国的钢铁骨架、蒸汽心脏与信息神经。而她,正是因为什么都看懂了,才会如此痛苦。
安东府的工厂里,大哥姬魁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在蒸汽锻锤下挥汗如雨;二嫂刘氏在供销社门口,为一块新布料欣喜若狂;四弟姬承昇在图书馆里,踩着梯子整理古籍,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知道,那不是堕落,不是惩罚,而是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一种她从未想象过,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面容清秀,眼神却冷得像冰。是水青,“内廷女官司”的巡检司指挥使,也是皇后最信任的护卫之一。她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没有任何感情:“三公主殿下,皇后有请。”
姬孟嫄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水青的眼睛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任务完成的漠然。该来的终于来了。她知道,这场东巡的终点,不是安东府的工厂与图书馆,而是此刻——这节被她刻意忽略的车厢里的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那口气很长,带着胸腔的共鸣,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部排出。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尊生锈的机器。废后薛中惠等人察觉到动静,纷纷停下议论,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薛中惠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哟,三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啊?莫不是也觉得这蛋糕好吃,要去再拿一份?”
姬孟嫄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对着水青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跟随她穿过几节车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走过那节挂着“御膳房”牌子的车厢,闻到里面飘出的饭菜香;走过那节堆放着行李的车厢,看到太监们正忙着整理箱笼;最终,来到一扇朴实无华的木门前。门上没有雕饰,没有牌匾,只有一道铜环作为门把手,与这列车的奢华格格不入。
这是皇后的车厢。
水青伸出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姬孟嫄进去。门内没有卫兵,没有太监,只有水青为她推开房门,然后便静静地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车厢内的景象让姬孟嫄再次愣住。这里没有丝毫奢华的影子,反而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属于男性的气息。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山川河流、城市村镇,红色线条代表铁路,蓝色线条代表河流,黑色线条代表公路,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星星,像圆圈,散落在各处。地图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坚韧的麻布,边缘用铜条加固,显得厚重而耐用。
另一侧是一排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洛京”“安东府”“图满江”“遂仰县”等地名,显然是用来存放档案与卷宗的。柜子旁边立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