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巧言令色、任何辩解开脱都是多余甚至致命的,唯有将自身低到尘埃里,剥掉所有尊严和伪装,或许才能换来掌权者一丝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怜悯,或者说,是对于“识时务”者的一点余裕。
你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或者说,看着他真实的崩溃。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邱会曜的啜泣,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仿佛敲打在人的心鼓上,让那哭泣显得更加无助和凄凉。
直到他的哭声渐弱,变成断断续续的、近乎虚脱的抽噎,你才缓缓放下茶杯,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有丝毫温和的假象,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手术刀般精准的剖析,每一句话都划开血淋淋的现实,直指那被华丽辞藻和自欺欺人所掩盖的、冰冷而残酷的内核。
“起来说话。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你先是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不再给他任何表演的余地,“邱阁台,你是个聪明人。能凭着从龙之功在陛下眼皮底下坐稳尚书令的位置多年,能在钱彪等人举事的关键时刻,敏锐地察觉风向不对,选择向本宫通风报信,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力,这份火中取栗的胆量,甚至这份……背叛旧友、改换门庭的决绝,都堪称不俗。若非如此,今夜之后,悬在午门旗杆上的,或许就不止侯玉景三人的头颅了。”
邱会曜的抽噎彻底停了,他怔怔地看着你,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灰尘,显得狼狈而滑稽,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悸与茫然的空洞,仿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聪明人,往往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让他无所遁形,“那便是,总以为旁人看不出他的聪明,或者,高估了自己聪明的分量,以为可以凭借这聪明,在风暴中左右逢源,攫取最大的利益,却偏偏低估了……背叛的代价,忽略了自身在棋局中真正的、脆弱的位置。”
“你只看到了投机可能带来的回报——从龙之功,新朝元勋,权势富贵,似乎唾手可得。”你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砸在邱会曜的心上,也砸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可你看清了这‘功’背后的血了吗?今夜这场叛乱,因谁而起?是你那些同殿为臣数十载、利益盘根错节的同僚,是你那‘忠心耿耿’、倚为臂助的部属钱彪、李士恭。而又是谁,亲口将他们的谋划、他们的名单、他们的弱点,递到了本宫面前,成为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了清洗朝堂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你,邱会曜,邱尚书令。”
“你且扪心自问,今夜之后,这洛京城,这朝堂上下,要因此事牵连多少人?侯玉景九族不必说,钱彪、李士恭及其亲信党羽,那些与侯玉景暗通款曲、书信往来的朝臣和老勋贵们,那些在京营糜烂中上下其手、分润好处的文官武将,那些曾经依附于这张利益网络的大小官吏……林林总总,上千颗人头落地,都是往少里说。抄家灭门,流放徙边,数千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亦非不可能。这泼天的血海,这无数的冤魂,这笔账,最终会记在谁的头上?是本宫?是陛下?还是——你这位‘首告功臣’?”
你顿了顿,看着邱会曜的脸色由死灰转向一种更可怕的青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才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问道:“那么,在这些人——无论是即将掉脑袋的,还是侥幸逃过一劫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眼中,你邱会曜,现在是什么?是拨乱反正、大义灭亲的功臣?还是一个……为了自家富贵前程,不惜出卖所有同僚下属、将所有人推向绝路的……叛徒?一个为了向本宫和陛下献媚,可以毫不犹豫将旧日盟友乃至下属全部葬送的……小人?”
“叛徒”和“小人”这两个词,你吐得极轻,却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邱会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要反驳,想说自己是为了“大义”,是为了“朝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驱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绝非什么忠君爱国的高尚情操,而是在那电光石火间对自身安危、家族前途的权衡算计,是对皇后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力量的恐惧与投靠。是赤裸裸的投机。
“你或许以为,今夜之后,你便是新朝第一功臣,前程似锦,无人敢动。”你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可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的‘功’,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无数家族的鲜血之上的。这功劳越大,你身上的血债就越重,仇恨就越深。你以为本宫能保你一世?能时时刻刻护着你邱府满门,防备着那些隐藏在暗处、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的复仇者?本宫是皇后,不是你家看家护院的私兵。这洛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今日能出一个侯玉景,明日就能有张玉景、王玉景。那些在此次清洗中失去亲朋故旧、门生故吏的势力,或许一时慑于本宫威势不敢妄动,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如同毒草,在黑暗中疯狂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