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白玉簪子绾起,再无其他饰物。这身打扮,洗尽了风尘与苦难的痕迹,却也无法完全掩盖她眉宇间经年沉淀下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那份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
然而,与上次在阴暗囚室中相见时不同,她身上那种冰封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已然消融了许多。那双曾经写满绝望与麻木的眼眸,此刻虽依旧沉静,却有了些许光亮,那是一种重压骤然卸去后,混杂着茫然、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望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在真正看到你的瞬间,便被一种更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所冲击——那是感激,是敬畏,是难以置信,还有深埋的、等待最终宣判的忐忑。
看到你的到来,岳明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旁边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姬长风,立刻便提起裙裾,便要向着你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民女岳氏,叩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金……”
“不必多礼。”
你抬了抬手,声音比方才对姬长风时温和了些许,但那份温和之下,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岳明秀的动作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将跪未跪的姿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你。她似乎没料到你会阻止她行此大礼。一旁的姬长风更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看看你,又看看岳明秀,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没有解释,只是迈步走进了正堂。堂内陈设简洁,多是硬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开阔的山水画,一角的紫檀木架上摆放着几件不算名贵的瓷器,整体透着武将之家不尚奢华、注重实用的风格。你的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堂中肃立的两人身上。
姬长风依旧保持着躬身引路的姿态,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岳明秀则已彻底直起身,垂手而立,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素色的裙裾。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她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看着眼前这对男女,一个诚惶诚恐却情根深种,一个历经磨难终得解脱,你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微笑。这笑容冲淡了你身上常有的那份深沉与威压,让整个正堂内过于紧绷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笑意,悄然缓和了一丝。
你没有就座,只是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二人,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仿佛带着某种仪式般重量的语调,开口了:
“传陛下及朕旨意。”
仅仅七个字,让姬长风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岳明秀也倏然抬起了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了剧烈的波澜,一眨不眨地望向你,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没有停顿,继续宣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两人的心坎上:
“前大理寺少卿薛民仰,公忠体国,廉直刚正,明刑弼教,有古诤臣之风。二十载前,遭奸佞构陷,蒙受不白之冤,身死名裂,实乃朝廷之失,朕心甚痛。”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追思与肃穆。
“今,天日昭昭,沉冤得雪。特旨:恢复薛民仰一切原职及名誉,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号‘文忠’,追封为——‘文忠公’!”
“文忠”二字一出,岳明秀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涌上激动的红潮。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声。
你顿了顿,给予了这消息些许沉淀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更重的恩典:
“着礼部择选吉日,迎文诤公灵位入太庙东庑,享四时祭祀,永受大周香火,以彰忠烈,以慰英灵,以正天下视听!”
“父亲……父亲!”
当“灵位入太庙”这五个字清晰传入耳中时,岳明秀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巨大悲恸与狂喜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笑,仿佛灵魂深处某种冻结了二十年的东西轰然碎裂。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瞬间便打湿了衣襟。
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力量去维持什么仪态。对着你,也仿佛对着冥冥之中父亲的在天之灵,她轰然跪倒!不是之前那种仪态性的跪拜,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她的额头也毫不犹豫地、实打实地磕了下去,撞在砖石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咚”的一声。
“民女……代先父……叩谢陛下天恩!叩谢皇后殿下天恩!!!”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混合着泪水与哽咽。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二十年、背负了二十年的冤屈